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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1章 庙门外的茶


腊月廿三,小年。

山口大营外来了一个少年,白袍,光头,赤着脚,站在营门口不动,也不说话。

郭千总要赶他走,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铜钱大的铜符,上头刻着一座七层的塔。

亲兵把铜符呈进中军帐。

李自成拿起来看了看,不认识。

伊萨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将军,这是庙里的东西。”

“塔的记号,全南天竺只有一家,帕德马纳巴史瓦米。”

李自成把铜符在桌上转了半圈:“什么意思?”

伊萨克咽了口唾沫:“请人的意思,庙里的大祭司,请将军去说话。”

“地点在庙东的茶棚,不进庙。”

李自成想了想,问:“去了,算什么?”

伊萨克低声道:“不算犯禁,茶棚在庙墙外头,是行商歇脚的地方,本地人去得,外乡人也去得。”

“可将军要记住了,进了茶棚,眼睛不能往庙墙里看,话不能问金子,茶喝三碗就得走,这是规矩。”

第二天上午,李自成带着伊萨克和小雅各,就三个人,下了山。

特里凡得琅的东门比腊月十二那回开了些,街面上有了人,粮价的消息传得快,大明的粮车进城那天,街面上就活了。

庙在城的正当中,隔着两条街,就看见了那座塔。

塔身贴满了铜,日头一照,半座城都是亮的,侯千总这话,没有半个字夸张。

茶棚在庙墙外头的一棵大榕树下,几张竹桌,一个烧水的土灶。

大祭司已经坐在那里了。

黄布的法衣换了一件灰的,铜杖搁在桌腿上,手里端着一碗茶,须发全白,眼睛亮得吓人。

就是城门口那一眼的主人。

李自成在对面坐下,先开了口:“老人家请我喝茶,我来了。”

大祭司放下茶碗,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是这一千年里,头一个进了城、没进庙、还敢坐在我对面的外乡人。”

李自成道:“庙是圣地,我是做买卖的,圣地的门槛,一步不迈。”

大祭司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冷热。

“葡萄牙人也是这么说的,佩雷拉前年坐在这张桌子上,说的也是圣地,也是门槛。”

“去年他就说,特里凡得琅早晚要归天主。”

李自成没接这个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回甘很慢,是本地山里的一种野茶。

大祭司看着他:“葡萄牙人要庙里的金子,小王子要王位,大王子要保命。”

“我听说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各取所需。”

“李将军,你要什么?”

李自成把茶碗放下。

“我要商路通。”

“胡椒从园子里出来,装上船,运到北边去,中间的价钱公道,收税的规矩白纸黑字,谁也不许把炮架在海口上。”

“庙里的金子是大神的,我不惦记。”

大祭司眯起眼睛:“若金子自己走到台面上呢?”

“那就是大神要给谁,谁才拿得。”

李自成看着他,“旁人伸手,烫。”

茶棚里静了一会儿。

榕树的叶子落了两片在桌上。

大祭司忽然又问:“大明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自成想了想。

“勤政,爱较真,见不得底下人糊弄。”

“太子呢?”

“太子的账,算得比谁都远,可他耐得住。”

大祭司慢慢点头:“耐得住,这三个字,值钱。”

“一千年来,打这座庙主意的人,都是耐不住的人。”

“葡萄牙人在果阿待了三十年,从初代总督起,就没断过念想。”

“他们都以为,金子在地底下埋了一千年,埋的是死的。”

“不是。”

老头抬起眼,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埋了一千年的东西,早就活过来了。”

“谁伸手,它咬谁。”

大祭司忽然换了个话头:“腊月十二夜里,有七个人进庙,求我开地宫的门。”

“拿着小王子的信,信上写的是,借金子一用,事成十倍奉还。”

“我没有答应。”

李自成心里一动,脸上没动:“老人家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进城那天,我看你的靴子了。”

大祭司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的脚底是热的。”

“葡萄牙人的脚底是凉的,他们一进茶棚,眼睛就往庙墙里钻。”

“你坐了半晌,一眼都没看。”

他放下碗,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那枚铜符。

“正月十五,大神灯节,庙墙外头有集市,三天。”

“大明的商队,可以来摆棚子。”

“这是庙里的意思,也是土邦的意思。”

李自成把铜符拿起来,又问了一句:“集市上,商站出多少货合适?”

大祭司道:“那是你的事。”

“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棚子摆到庙墙为止,墙里一步,是圣地。”

“另外,集市三天,土邦的兵不进那片街。”

“安全,你自己想法子。”

李自成拱手:“够了。”

“多谢老人家。”

大祭司没起身,只摆了摆手。

“去吧。”

“茶喝了两碗,第三碗不喝了,记住规矩。”

……

出城的路上,小雅各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将军,他凭什么信咱们?”

李自成骑在马上,望着前头的路。

“他谁也不信。”

“他给我铜符,不是信大明,是买大明。”

“灯节的集市是土邦一年里最大的买卖,往年葡萄牙人不让大明的船靠岸,本地人做不成大明的生意。”

“他把集市的大门朝咱们开一条缝,葡萄牙人就难受一分。”

“庙里那位,不站队,可他会让两边都不敢动他。”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铜塔。

塔在暮色里发着暗金色的光。

“比城里那两位,难对付多了。”

小雅各小声又问:“将军,他真看得出谁脚底热、谁脚底凉?”

李自成道:“看不出来。”

“他看得出来的是眼睛。”

“谁的眼睛往庙墙里钻,谁的眼睛只看路,这一眼就分出来了。”

“脚底凉不凉,是他吓唬人的话。”

“可这话值钱。”

“从今往后,咱们营里凡是到这一片办事的人,眼睛都给我看路,不许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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