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0章 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后半夜，李自成在山口大营里坐着，没有睡。
中军帐里点着两盏灯，桌上摊着南天竺的舆图，图上插着三面小旗。
白旗是城，黑旗是小王子，红十字旗是葡萄牙人。
郭千总进来换茶，看了一眼那三面旗：“将军，时候差不多了。”
李自成“嗯”了一声。
钱德鲁那头递出来的话，和伊萨克妻舅的话，拼在一起，日子就对上了。
小王子的人腊月十六拔营，葡萄牙人的兵船同日出了科钦，两边约的是今夜。
拂晓动手，天亮进城，这是海边打仗的老路数。
……
城里的头一炮，是天亮前一个时辰响的。
小王子的兵从北边压上来，两千人，火绳枪在前，抬着三门炮，直扑北门。
城头上的那尔兵早就候着了，滚木礌石往下砸，双方在北门外的空地上绞成一团。
那尔兵守城，是拿命换的。
白袍子染红了也不退，额头上的红记叫血一泡，分不清哪是点的，哪是溅的。
钱德鲁在瓮城后头督战，一把短剑砍卷了刃，捡了一把接着砍。
有人亲眼看见他替身边的小兵挡了一矛，胳膊上拉开一道血口子，他撕了袍角缠上，还站在那儿。
这个人替明人递过消息，也替大王子守城守得不要命。
李自成后来听到这段，只说了一句：“记下，这个人以后用得着。”
大王子披着甲上了城楼，站在垛口后头看。
他的病还没好利索，风吹得他直咳，咳完了接着看。
城里百姓也没闲着。
妇人们烧了热水，一桶一桶往城头抬，抬水的路上有流弹飞过来，就蹲在墙根底下躲一躲，躲完了接着抬。
大王子站在垛口后头看了半天，回头对老宦官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城，破不了。”
老宦官后来把这句话，学给了来送谷子的大明兵听，兵又学给了李自成听。
李自成听完，点了点头：“他这话说晚了，可总算说对了。”
海面上，两条漆黑的兵船贴着海口开了进来，船头对着港口，炮窗一扇一扇地打开。
船长的打算很明白：城一乱，兵船往海口一横，以护商为名上岸，火枪手往城头一打，这座城今天就得换人。
可他刚进海口，就愣住了。
海口的航道上，停着一条千料商船。
日月旗，桅上信号旗挂满，船身横在炮线上，炮口全开，黑洞洞地对着这两条兵船来的方向。
船楼上站着一个人，正举着千里镜看这边。
葡萄牙船长放下千里镜，跟大副对视了一眼。
大副低声道：“打吗？”
船长盯着那条商船看了半晌。
打，是打得过的。两条兵船二十四门炮，一条商船八门炮。
可打完之后呢？
打沉了这条船，明日满剌加的铁甲舰就能开到科钦港外。
公司在欧罗巴刚签的协议，墨迹未干。
大副不甘心，又说：“城里已经乱了，开几炮助助威，小王子的人说不定就进去了。”
船长指了指那条商船。
“你开炮，它就走吗？”
“它不走，它就站在炮线上看着。”
“明日满剌加问起来，果阿怎么答？说大明的商船碍了事？”
“公司跟大明在欧罗巴签了字，这一条你忘了，果阿没忘。”
“升旗。”
“问他们，什么意思。”
信号旗升起来，一串问话。
商船上的回话只有一面旗，海贼。
然后，商船侧过船身，把舷炮全部亮了出来，船头缓缓掉转，炮口始终咬着兵船的航线。
这是看着的，也是记着的。
你开一炮，时辰方位，人证船证，明日就到满剌加。
两条兵船在海口外停了一炷香的工夫，到底没有进去，掉头退到了三里外的外海，下锚，看着。
城里打到天亮，北门外的空地上丢了两百多具尸首，小王子的兵退了下去。
三门炮，一门炸了膛，两门拖了回去。
那尔兵也折了一百多，城头上到处是被火绳枪打出的豁口。
……
消息传回山口大营，是腊月十九的中午。
李自成听完禀报，问了头一句：“葡萄牙人的兵船开炮没有？”
“没有。”
“商船呢？”
“一炮没放，就是横在那儿。”
李自成点了点头。
头一仗，谁都没赢。
可谁也没敢开第二炮。
这就够了。
他让人把战死的那尔兵数目也记了下来，托送粮的车队带进城去，交给老宦官。
“跟殿下说，这些人是替土邦死的，商站出一百两银子，替他们敛葬。”
郭千总迟疑道：“将军，那是敌兵的死人。”
李自成道：“守城死的，不是敌兵。”
“再说，这一百两买的是活人的人心。”
“城里的人记着大明的好，城就破不了。”
“城破不了，咱们在这儿做的买卖，才是长久的买卖。”
他提笔给周世昌写信，写完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段，是给伊萨克妻舅带的口信。
“跟老头说，他这回的情报值钱。”
“再告诉他，往后葡萄牙人营里的话，比庙里的值钱。”
信刚封好，营外又来了一拨人。
大王子的老宦官，带着四个随从，牵了一头白象，象背上驮着两口描金的箱子。
老宦官进门先磕头，磕完了说，殿下谢将军海口的一句话，这一点心意，请将军一定收下。
李自成没看箱子，先把老宦官扶起来。
“东西我收一半，收的是土邦的礼节。”
“另一半，你替我带回去，就说我回赠殿下的。”
他让人抬出十袋谷子、五包针、两副药材，装了一车。
“城里的粮价涨了三成，殿下的兵要吃饭，百姓也要吃饭。”
“大明的商队正月里到，粮有的是，按平价粜。”
老宦官愣了半天，千恩万谢地去了。
伊萨克看着那车谷子出了营门，凑过来小声问：“将军，这是做买卖，还是做善事？”
李自成道：“是埋桩子。”
“粮食进得了城，咱们的人就能进得了城。”
“城要是守得住，金子就还是金子，埋在哪儿都塌实。”
他顿了顿。
“城要是守不住，金子就是葡萄牙人的，咱们连胡椒都收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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