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整理房间
午后阳光从梧桐叶间往下落。
落在院子里那几件还没收起来的湿衣服上,落在那半干不干的水渍上,也落在正弯腰搬箱子的君白肩头。
他已经来回搬七八趟。
甘雨站在房间里,正在把第三个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在收拾房间,倒像是在拆一些珍贵的礼物——每拿出一件东西,都要端详片刻,然后举起来朝君白的方向晃一晃。
“前辈你看,这个是在枫丹买的琉璃瓶,我想放在窗台上。”
君白刚把一只装满书籍的箱子放到墙角,直起腰来瞥一眼。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瓶身是淡蓝色的半透明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放窗台上容易被风吹掉。”他说。
“那我放书架上?”
“书架上已经有一摞书,你再放个瓶子,回头拿书的时候碰倒怎么办?”
甘雨举着琉璃瓶,看看窗台,又看看书架,再看看君白。
绛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再不给个合适方案我就把瓶子放你枕头旁边”的无声威胁。
君白和她对视两秒钟,无奈妥协。
“窗台上可以,但得找个东西固定一下。回头我给你钉做一个小木托。”
甘雨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瓶搁在窗台角落,还特意拿一块手帕垫在下面。
然后她继续翻箱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贝壳,贝壳内侧的珍珠层泛着柔和的虹光。
“这是我们在海滩上捡的。”君白认出来。
“嗯。”甘雨把贝壳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我想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随便放,掉地上也摔不碎。”
“可是摔碎我会难过。”甘雨的语气很认真,“这可是前辈你帮我捡的。”
君白手上搬箱子的动作顿一下。
那是他们在枫丹的最后一站,赵羽安排在海边。甘雨赤着脚在沙滩上走上很久,一路低头,捡回来一大堆贝壳、海螺、还有半片不知道是哪种生物的骨头。
君白帮她挑出几个品相好的留着,其他的被她依依不舍地放回海里。
“还记得,”君白把箱子放下,随口说道,“你当时捡到一片骨头,非说是海兽的牙齿。”
“本来就是海兽的牙齿。”
“海兽不长那样的牙。那是鱼的头骨碎片。”
“前辈又没见过那种海兽,怎么知道它不长那样的牙?”
“当年魔神战争那会儿,奥赛尔麾下,哪种海兽是我们没见过的?”
甘雨沉默一瞬,然后低头把贝壳放好,小声嘟囔:“前辈每次讲道理的时候都要强调自己说得一定有道理……”
君白挑起眉:“你这是要质疑我?”
“没有,我说前辈说得对。”甘雨面不改色地抬起头,表情坦然得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从别人嘴里跑出来的。
君白看她一眼,决定不计较。
他转身去搬下一个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话说,你的被褥呢?床还是空的。”
甘雨指向走廊上最后一只大箱子:“在那个里面。被褥、枕头、床单都在。”
君白走过去打开那只箱子,果然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月白色的寝具。
料子摸上去柔软细腻,边角还绣着淡蓝色的祥云纹样,一看就是甘雨自己的针线活。
他把被褥抱起来,走到床边,刚要铺上去,甘雨忽然出声阻止他。
“等一下!”
君白抱着被褥停在床边,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甘雨快步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把床板擦一遍,连四个角都没有放过。
然后又拿出一小包干花瓣,均匀地撒在床板缝隙里,这才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铺啦。”
君白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流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来回搬上七八趟箱子,掌心沾一层灰,确实不太适合直接碰甘雨的被褥。
“我去洗一下手。”他说。
等他洗完手回来,发现甘雨已经把被褥抱在怀里,正一个人站在床边铺床单。
她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每一个褶皱都要用手掌抚平,四个角的垂度要调整到完全一致,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精确到让人觉得有点过分的地步。
君白靠在门框,看上好一会儿,开口:“铺床而已,用不着这样讲究吧。”
“床是很重要的地方。”甘雨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加快的意思,“人要花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床上,如果床铺得不舒服,睡眠质量就会下降,第二天工作的时候精神就会不好,精神不好的话处理公务就容易出错,处理公务出错的话——”
“好好好,你慢慢铺。”君白赶紧打断她,深知如果不打断,甘雨能从床铺的平整度一路论证到璃月港未来十年的经济发展规划。
他转身去整理书架。
甘雨带来的书不算太多,大约二三十本的样子。大部分是璃月律法相关的典籍,还有几本药草图鉴和一本《璃月地理志》。
君白一本本地往书架上放,按照大小高低排列好,偶尔翻两页看看内容。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甘雨姐姐,谢谢你教我写字。等我学会,我也要给姐姐写一封信。”
落款处画着数朵小花,花瓣画得有五个,也有六个,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君白认出这个字迹。
那是多年前,甘雨去轻策庄办事的时候,庄里有个小姑娘很喜欢甘雨,整天跟在她身后转。
甘雨教那孩子写字,临走的时候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甘雨蹲下来抱着她安慰很久。
这张纸条,甘雨一直留到现在。
君白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页里,放回书架上的时候,动作比之前轻上几分。
“前辈在看什么?”甘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事。”君白转过身,看到甘雨已经把床铺好。月白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褥叠成整齐的豆腐块,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旁边搁着那只贝壳。
整套寝具看上去像是军营里接受检阅的标准模板,但又比军营里多出几分柔和的女性气息。
“书架摆得怎么样?”甘雨走过来,歪着头打量一下君白的排列成果,然后伸手把第三格的一本书往左边挪半寸,“这样对称一些。”
君白:“……”
“怎么了?”
“没事。”君白深吸一口气,“下一个箱子是什么?”
甘雨走到门口,从走廊上搬进来一只相对较小的藤编箱子。
打开盖子,里面装的全是小玩意儿——枫丹带回来的纪念品、几枚磨损的摩拉、一个刻着麒麟纹样的铜铃、一条褪色的红绳手链、还有好几只不同材质的小盒子。
君白看着这满满一箱子的“杂物”,表情有些微妙:“这些都是什么?”
“都是很重要的东西。”甘雨抱着箱子坐到地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她先拿出那个铜铃,摇摇,铃声清脆悦耳。
“这是前辈第一次带我出门的时候,给我挂在腰上的。你说铃铛响就不会走丢。”
君白确实记得那个铃铛。
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都已经准备要忘记。
那时候甘雨还是半大的小姑娘,他离开归离集去野外清剿魔物,她非要跟着,然后紧张得走路都同手同脚。
他找来铃铛挂在她腰间,说这样万一走散也能听到声音。
实际上那次出行从头到尾甘雨都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以内,铃铛根本就没派上用场。
但他没想到甘雨还留着。
“这条手链,”甘雨又拿起那条褪色的红绳,“是归终大人送我的第一个生辰礼物。绳子都快断了,我不敢戴,就收起来了。”
她继续说下去,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
那枚磨损的摩拉是和钟离第一次学财务管理时用过的样本,那片干枯的树叶是君白某年秋天随手夹进她书里的,那枚光滑的鹅卵石是在绝云间修行时从溪边捡的。
君白蹲下来,和她面对面坐在地上,安静地听她讲。
房间里安静好一会儿。
三千年的时光里,君白带过甘雨执行任务、教过她武艺、帮她处理过公务、陪她度过无数的难关。
君白以为自己和甘雨之间所有的记忆都是宏大的、波澜壮阔的,是关于战场、关于职责、关于璃月的未来。
但甘雨的记忆里,存着的是一枚铃铛、一片树叶。
是她一个人珍藏三千年的、不肯让任何人触碰的秘密。
“这箱子东西……你想怎么摆?”君白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些。
甘雨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窗台放一部分,书架放一部分,床头放贝壳和铃铛,其他的收进抽屉里。前辈帮我分一下。”
“好。”
两个人开始动手整理这箱子“杂物”。
君白每拿起一样东西,甘雨就要在旁边讲一遍它的来历,其实大部分他都知道,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着。
偶尔插一句“这个我记得”或者“那次是你不听话才会摔跤的”,然后收获甘雨一个略带不服气的眼神。
分到最后,箱底只剩下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
那条围巾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有几处磨损,但针脚依然紧密结实。
君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甘雨学会织东西后的第一件成品。
“这个怎么不放起来?”他拿起围巾。
甘雨伸手接过来,摸摸围巾的边缘,然后抬头看向君白,目光在君白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这条围巾,本来是给前辈织的。”
君白的手停在半空中。
“但那时候前辈在闭关。等前辈出关的时候,已经入夏。”甘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来我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再后来这条围巾就放在我这里,一放就是好多年。”
她把围巾重新叠好,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放进去。
“现在不用送。”她说,“我和前辈住在一起,前辈随时都可以见到。”
“围巾就留着吧,万一哪天前辈出门去很冷的地方,我再拿给前辈。”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君白听出那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她等三千年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条围巾。
“甘雨。”
“嗯?”
君白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摆上沾的灰尘,走到甘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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