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考过了
第二天早上念念来送早饭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春天去考。”
源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考之前好好准备。把你那些图样都带上，榫卯多练几套。”
念念应了一声，坐下来陪源吃早饭。
腊月里，念念开始准备考评的事。
他把过去几年做的所有图纸都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类别分好——桌椅类、柜架类、门窗类、齿轮类。每一张图纸都用薄木板夹着，码在扁木箱里。
源有时候看他在偏房里对着图纸比划，嘴里念叨着尺寸和结构，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念念，”源有一天走进偏房看了看那些图纸，“你画得够清楚了。”
念念把铅笔放下来：“我怕到时候紧张，画得不够仔细。”
“你做了这么多年木工，手比脑子记得牢。”源拿起一张图纸看了看，“到时候不用想，手自己就会做。”
念念点了点头，把那摞图纸重新整理了一遍。
正月初五那天，赢战来了茅屋一趟，跟源坐在棚子里喝茶。
“念念说春天去天枢城考匠人资格。”赢战端着茶杯说。
源点了点头：“我让他去的。”
“考过了他就有资格在天枢城开铺子了。”
源看了赢战一眼。赢战的表情淡淡的，但话里的意思源听明白了。
“考过了他也能在村里开铺子。”源说，“铺子开在哪儿不重要，手艺好就行。”
赢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他留在村里，我没意见。只要他自己高兴。”
源端起茶杯碰了碰赢战的杯子：“他自己高兴。你看他这些年，哪一天不高兴？”
赢战想了想，点了点头。
二月末，念念去天枢城参加考评。
走之前他把偏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一把一把地擦过、上油，挂在墙上的原位。工作台上留了一张纸条给源，上面写着——“源爷爷，我去三天就回。锅里有粥，灶台上有饼。二狗每天来一趟。等我回来。”
源把纸条收进樱桃木匣里，看着念念和小七一起走出院门，沿着村道走向村口那道空间之门。
念念背着扁木箱，箱子里装着图纸和工具。小七帮他提着包袱，两人并肩走着，在晨光中慢慢走远。
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三天过得比上次他去手艺大会的时候快一些。也许是冬天刚过、春天快到，日子短了又长了，翻来覆去间不够他细数。源每天早晨拄着拐杖沿河走一趟，看看那些果核树有没有冒芽。二狗每天来一趟，帮他浇菜地、看看炉子。
第三天傍晚，源坐在棚子里喝粥的时候，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到念念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
“源爷爷，考过了。”
源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那张脸晒得黑了一点，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足。
“过来坐。”源朝他对面的凳子指了指。
念念快步走过来坐下，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是一张天枢城木工总会颁发的匠人资格凭证，上面盖着三枚印章，写着念念的名字和考评结果——“优等”。
“考评的师傅说我的燕尾榫做得干净，齿轮的咬合精度也好。”念念一边说一边把凭证小心地折好，“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天枢城开铺子，我说我在凡间有家了，铺子就开在村里。”
源把那张凭证拿起来看了看。纸面厚实，印章红艳艳的，上面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挺好。”源把凭证递还给他，“以后你就是正经匠人了。”
念念接过去揣进怀里，然后从肩上解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源。
“考评的时候做了一把小尺子，师傅说做得精细，让我留着当个纪念。我想给你。”
源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把灵木做的尺子，一尺来长，刻度刻得清清楚楚，尺身上还刻了一行小字——“念念手作”。
“尺子好。”源把盒子盖上，“以后量东西用这把。”
那天晚上念念在棚子里坐了很久。他跟源说考评的过程，说三天里做了哪些东西、师傅怎么评的、别的考生都是什么样的人。源听着，时不时问一两句，念念一一答了。
说到最后念念停了一下，看着棚子外面那些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晃着的树。
“源爷爷，考评的师傅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手艺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但手艺人最怕的是心不定。心定了手艺就定了，走哪儿都能扎下根。”
源看着念念在暮色中的侧脸：“你心定了。”
念念点了点头：“定了。就在这儿。”
三月里，河岸那排果核树醒了过来。
枝条上的芽尖冒出了新绿，密密匝匝地挂着，在春风里轻轻颤着。源每天早晨沿河走一趟的时候，觉得那些树又比去年高了一截。最高的几棵已经比念念高出了一个头还多，树干有成年人的腿那么粗，枝杈交错着搭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了一条越来越密的绿廊。
念念那天早晨跟着源走了一趟，走到下游那棵最高的树底下时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
“源爷爷，这棵树明年就能遮住整条河岸了。”
源也仰头看了看。树冠已经铺开了一大片，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把头顶的天遮成了细碎的蓝点。
“不止。”源说，“以后这些树会越长越大，河岸两边的地都会被它们的根固定住。夏天走在这里面一点太阳都晒不着。”
念念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是光滑的青灰色，带着一层薄薄的蜡质，摸上去又硬又韧。
“我小时候种这些树的时候没想到能长这么大。”
源笑了一下：“你小时候种树，现在树比你高了。”
念念拍了拍树干，收回手：“以后它们会比我高很多。我老了它们还年轻。”
源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就要好好照顾它们。树长成不容易，养好了能活几百年。”
念念点了点头：“我养。养到我也老了，再交给别人养。”
四月里，桃花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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