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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太学门口的铁砧,崩裂的圣贤书


第708章  太学门口的铁砧,崩裂的圣贤书

建康南门,晨雾未散。

青砖城垣上霜色未消,铁甲卫士肃立如松,可城门洞开处,却横陈着三百七十二具年轻躯体——白衣胜雪,素巾束发,脊背挺直如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掌心朝上,托着一册册墨色浓重的《圣贤书》。

为首者正是柳砚,端坐于朱漆矮几之后,膝上横着一卷《春秋繁露》,腰悬玉珏,面如冠玉,唇边噙着三分悲悯、七分凛然。

“奇技淫巧,蚀人心骨;妇人执印,乱我纲常!”

“请世子止步!莫使机巧之火,焚尽礼乐之薪!”

声浪如潮,层层叠叠,撞在瓮城高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低鸣。

卫渊未下马。

玄甲覆身,银纹暗绣北斗,左眼幽蓝隐没,右眼沉静如古井。

他策马缓行至距学子阵列三丈之处,勒缰驻足。

风拂过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下一道新愈的浅痕——昆仑冰裂时崩飞的玄晶所划,未敷药,只以熔炉余温灼封,皮肉已结出细密银痂。

沈铁头早已得令。

不等世子开口,三十名铁卫已抬来两物:一座半人高的玄铁砧,通体乌黑,四角铸有镇岳兽首,砧面被千锤万锻出蛛网般的细密凹痕;另是一具双膛卧式高炉,炉壁嵌青铜散热鳍,炉口尚未点火,却已隐隐蒸腾出水汽——那是预热腔内循环的恒温蒸汽,在卫渊授意下,由工部新设的“流体校准司”以地热泵日夜维持。

“支炉。”卫渊道。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诵经声。

铁匠们动作如一,榫卯咬合,风箱推拉,炭火未燃,炉膛内先喷出一股灼白气柱——压缩空气经螺旋导管急速膨胀,瞬间将炉温推至六百二十七度。

炉口赤光微吐,不见明焰,唯有一层流动的橘红釉光,在晨光里浮沉如活物。

铁娘子自队列后大步而出。

她未披甲,只着靛青短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两条虬结如藤的臂肌,指节粗大,掌心覆满厚茧与星点烫疤。

发髻用一根淬火钢钉绾住,步履踏地,靴底铁钉叩响青石,声如断磬。

她径直走向铁砧,从怀中取出一块黑沉沉的料坯——非铁非钢,是卫渊亲手调配的“韧锰合金”,掺了昆仑晶簇粉末与九嶷山磁铁矿精炼渣,碳当量压至0.82%,锰含量提至1.37%。

此料未经锻打,质地脆硬,寻常锤击即碎,唯在特定谐振频率下,方能塑形为刃。

柳砚终于抬眼,眸光锐利如锥:“世子欲以蛮力破道?好。若此女能以凡铁穿我儒生所持《礼记》一册,学生便认此技非淫巧,乃天工。”

他挥手,一名清瘦学子越众而出,双手捧起一册加厚特制《礼记》——封面以牛皮包角,内页夹三层桑皮纸,页边涂胶漆,装帧厚重如砖,扉页朱砂题“正心诚意”四字,墨迹未干,显是昨夜急就。

铁娘子未看那书,只抬眼望向卫渊。

卫渊颔首。

她左手按上砧面,右手抄起一柄无柄锻锤——锤头是空心青铜壳,内置十二组调频簧片,锤柄中空,连通高炉气压阀。

她深吸一口气,肺腑扩张如鼓,随即猛踏右脚!

轰——!

高炉骤然爆鸣,不是火焰,而是气流共振。

一股高压空气自炉膛奔涌而出,经导管直灌锤柄,锤头嗡然震颤,频率攀升至每秒437次——恰与卫渊左眼幽蓝坐标链锁定的“韧锰合金临界延展频段”完全吻合。

铁娘子挥锤。

锤未落,砧上坯料已自行微颤,表面浮起细密水珠——那是材料内部应力被精准激发,晶格重组前的征兆。

她一锤砸下。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短促、尖锐、近乎玻璃碎裂的“铮”!

坯料在锤击刹那熔融又凝固,拉长、收束、旋刃、开锋——一枚长八寸、锥尖如针、通体泛着冷灰光泽的破甲锥,已然成形,静静卧于砧面,尾部尚有余温蒸腾的白气。

铁娘子抓起锥体,转身,手臂绷如弓弦,腰胯拧转,肩胛骨在衣下如刀锋般错动——

“放!”

卫渊开口。

话音未落,她已掷出。

破甲锥撕裂空气,无声无息,唯见一线灰影掠过朝阳,直贯那册《礼记》正中。

纸页未破。

书册竟如薄冰遇炽铁,锥尖所触之处,桑皮纤维瞬间碳化,焦黑如墨,边缘却无一丝褶皱——仿佛不是被刺穿,而是被“抹去”。

锥体穿透整册,余势不衰,撞上后方青砖城墙,“笃”一声闷响,没入砖缝三寸,尾部犹自高频震颤,嗡嗡作响,震得砖缝间积年苔藓簌簌剥落。

全场死寂。

唯有那枚破甲锥,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所有未曾合拢的嘴唇。

柳砚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染红了膝上《春秋繁露》的竹简丝线。

就在此时,南门侧巷阴影里,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而出。

她手中托着一方紫檀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青釉——那釉色似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月下春水,清透中泛着幽微的银光,釉面光滑如镜,竟映出了城楼飞檐的倒影。

她未上前,只立于阶下,仰首望来,目光越过僵立的学子,越过沉默的铁卫,最终停驻在卫渊左眼——那里,一点幽蓝正悄然浮起,与匣中釉光,遥遥相契。

风忽止。

她轻轻掀开匣盖。

匣中,并非完整瓷器,而是一块残片。

残片边缘参差,断口如刀劈斧削,可那釉色,却比整器更亮、更净、更……不容置疑。

建康南门,风停如断弦。

那枚破甲锥犹在青砖缝中嗡鸣,震得苔藓簌簌而落,也震得三百七十二名白衣学子喉结上下滚动,却再无人开口诵经。

墨色《礼记》静静横陈于地,正中一道焦黑细线——不是穿孔,不是撕裂,是整页桑皮纤维被高频能量瞬间碳化、抹除,边缘平滑如镜,仿佛天地亲手用刀裁过。

就在这死寂将凝成冰的刹那,阿釉掀开了紫檀匣。

釉光漫溢而出,清冷、澄澈、不可逼视。

那不是寻常青瓷的温润,而是雨霁云开时第一缕天光坠入深潭的质地;更奇的是,它竟在晨曦里浮出微颤的银晕——不是反光,是釉层本身在呼吸,在共振,在应和卫渊左眼幽蓝坐标链悄然跃动的频率。

卫渊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光。

不是昆仑晶簇的冷冽,不是九嶷磁渣的滞重,而是……越窑秘色瓷失传百年后,第一次真正复原的“活釉”——以稀土掺杂、气相沉积、恒温梯度烧成三重绝技炼就,釉下隐有纳米级晶格阵列,可随环境光频自动调谐折射率。

此物本不该现世。

因上月工部密档刚焚:越窑旧窑址地下三丈,掘出八具裹着麻布的尸骸,皆为前朝匠籍,指骨弯曲如钩,显是终生效命拉坯旋坯至死。

而尸旁陶罐内,封存着同一配方的失败釉料残渣——铅镉超标十七倍。

阿釉抬眸,目光如针,直刺柳砚:“柳祭酒,令尊任少府监十年,掌天下官窑。您府上账册第三十七页,‘贡瓷采买’项下,年支铜钱六万贯,实付窑户不过八千。余者何去?——换成了北境铁骑营配发的‘青釉陶壶’。”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石:“去年冬,朔方军医署呈报:士卒腹痛、齿龈溃烂、夜盲者逾三千。解剖十具新卒尸身,肝肾铅含量超常人四十九倍。而所有陶壶底款,皆钤‘永昌元年·少府监督造’朱印。”

话音未落,人群后排忽起一阵骚动。

一名褐衣学子踉跄出列,袖口翻卷处,腕上赫然一圈铅灰色瘀痕——那是长期握持含铅器皿、汗液腐蚀后渗入皮下的毒痕。

他嘴唇颤抖,忽然撕开胸前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块铜钱大的溃烂疮口,脓血未干,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

“我兄长……在雁门关守烽燧……”少年声音嘶哑,“他寄回的陶壶,壶底也有这印。”

柳砚指尖血珠已浸透竹简丝线,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暴涨——不是羞怒,而是惊惧。

他早知阿釉在查,却不知她已查到尸骨与铅毒的因果链。

更不知,她竟敢在此刻,在太学门前,在三百儒生眼皮底下,把一桩足以扳倒三省六部的贪渎铁证,当众淬火、锻打、亮刃!

就在此时——

咔嗒。

极轻一声机括咬合,来自右侧石狮耳后。

卫渊左眼幽蓝骤亮,视界瞬息重构:热力图中,两点赤红自石狮目眶迸射而出,金属应力曲线陡然飙升至临界值——是磁性弩机!

以永磁钢为簧、钴镍合金为矢,初速逾二百步,专破玄甲咽喉。

他甚至没转头。

右手一探,抄过铁娘子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无柄锻锤。

锤身犹带高炉余温,蒸汽在锤柄螺旋槽内嘶嘶游走。

他手腕一抖,锤头离心旋转,青铜壳内十二组簧片轰然共鸣,频率瞬间拔升至437次/秒——与方才破甲锥同频。

“铮!”

一道灰影撕裂空气。

不是掷出,而是甩击。

锤头擦着第一支弩矢掠过,高速旋转的锤面与磁矢之间激荡起肉眼可见的电磁涡流,矢尖嗡鸣扭曲,轨迹骤偏——“叮!”一声脆响,弩矢斜撞上另一支疾射而来的箭镞,双双炸成齑粉,铁屑如星雨泼洒。

第二击紧随而至。

卫渊踏前半步,左足碾碎青砖,右臂抡圆,锻锤挟着尚未散尽的谐振之力,轰然砸向石狮额心!

“轰——!”

石粉狂飙。

整座镇岳石狮自眉心炸裂,断口处裸露出黄铜机匣、盘绕如蛇的永磁线圈,以及一枚尚在滴油的、刻着“柳氏宗塾·匠作房”的青铜铭牌。

碎石簌簌滚落。

卫渊踩上断首石狮,玄甲覆霜,银纹北斗在朝阳下灼灼生寒。

他俯视柳砚,声音平静,却如铁砧叩击大地:

“七日后,太和殿前,开‘天工殿试’。不问出身,不考诗赋,不论门第——只验一物:你手中之器,能否护我将士不饮铅水,能否铸我长城不塌于风沙,能否让农夫多收三斗粟,让幼童免染痘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僵立学子,扫过铁娘子绷紧的下颌,扫过阿釉匣中那片映着飞檐倒影的秘色残片——最后,落在柳砚惨白如纸的脸上。

“胜者,直授工部主事衔,领‘天工院’实权。败者……”

他摊开左手,掌心金印幽光流转,映着石狮残骸里裸露的青铜铭牌,也映着柳砚骤然收缩的瞳孔。

“——自有律法,量其罪。”

话音落,柳砚踉跄倒退三步,靴跟碾过一片碎石,腰间玉珏崩裂一线。

他垂眸欲掩慌乱,却见脚边半块玄铁砧残片上,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碎屑——幽蓝剔透,边缘如刀锋,正是方才卫渊左眼幽光迸射时,被高炉气压震落的昆仑晶簇残片。

他鬼使神差,指尖一触。

刹那间,脑中《春秋繁露》的章句如潮退去,眼前卫渊的面容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而一段从未读过的陌生记忆,却如毒藤般悄然钻入识海:

……熔炉温度曲线……流体校准司的铜管走向……还有,那釉光与幽蓝共振时,地脉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心跳声……

柳砚浑身一颤,猛地攥紧碎屑,指节发白。

风又起了。

吹动他膝上《春秋繁露》的竹简,页角翻飞,露出一行朱砂小注——那是他昨夜亲笔所书:

“《周礼·考工记》,乃百工之宪章,不可须臾离也。”

此刻,墨迹未干,字字如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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