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雪夜衷情
十万两雪花银，填不饱一个和尚的胃。
有中书门下的赏赐流程与牧青白的名声摆在这，小和尚拿着批文在户部里疯狂巧立名目支钱。
可小和尚似乎连糊弄都不打算糊弄一下。
虎子近来总把小和尚的动向汇报给牧青白，但牧青白也没打算管。
在院子里烧了一个火盆，拿着一根竹竿，拨弄着炭火，炸出火星子。
“牧公子不冷吗？”
牧青白回头，看到了廊下的殷秋白。
牧青白轻笑道：“冷啊。”
“那为何不进屋？屋里铺了地毯，还有暖炉。”
“屋里太暖，容易犯困。”
“困了便睡。”
“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
殷秋白被他这套说辞绕了一圈，无奈道：“牧公子总有道理。”
“哈哈都是歪理。”
“歪理也是道理。”
殷秋白在他旁边坐下。
牧青白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言侯府的图纸看过了？”
“看过了。”
“觉得如何？”
“我觉得小和尚想吞我的建府银子。”
“我是问选址。”
“选址啊~”
牧青白觉得气氛有些旖旎，干咳两声用竹竿拨了拨炭，“离你挺近。”
火光把殷秋白的脸映得微微泛红。
“嗯~我选的，就隔了一堵墙，凡事都好照应。”
“严格来说，是半堵。你们打算在上面开门。”
“牧公子不愿意？”
殷秋白直勾勾的盯着他的侧脸看。
牧青白轻轻一笑：“秋白，这不是修侯府。”
牧青白的目光落在炭火上，没有一点波动
“那是修什么？”
“像是给将军府扩建。”
“也可以这样说。”
“我可是言侯诶。”
“我知道。”
“言侯府成了镇国大将军府的偏院，传出去不好听。”
“谁敢说，我让人把他抓来。”
“你这样更像强抢民男了。”
殷秋白抿了抿唇，似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牧公子。”
“嗯？”
“我今日不是来与你商议图纸的。”
牧青白手里的竹竿停了下来。
“那是来做什么？”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
牧青白顿了顿，半开玩笑的说道：“想得太久的话，可以不说，毕竟逐字斟酌的话，说出来其实不如一开始想说的时候那么好听。”
“可若是再不说，往后或许更难说出口。”
牧青白噎了一下，苦笑起来：“那你说？”
殷秋白移开目光，低敛眉眼，轻声道：“我从前觉得，许多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人与人相处，心中知晓便好。说得明白了，反而会使彼此为难。”
“那怎么现在又想说了？”
殷秋白用力把下唇咬得失了血色：“可我后来发现，不说……也会为难。”
牧青白强笑道，“你说话怎么跟安稳似的？”
殷秋白抬起头，语气平静了些。
“牧公子，我想让言侯府建在将军府旁边，不只是为了节省银钱，也不只是为了方便照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牧青白没回答，挠了挠脸想装傻糊弄过去，他是有点疯癫，但不是傻子，当然明白。
殷秋白鼓足了勇气，再度盯着牧青白的侧脸：“你为何不说话？”
“你方才不是说了吗？说得明白，彼此为难。”
殷秋白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看来安将军说得没错。”
“安将军？你是说安稳？说什么了？”
“他说，你聪明的时候比谁都聪明，装傻的时候也比谁都像。”
牧青白奇怪的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今日。”
“你也去探监了？”
“嗯。”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劝他离开京城。”
牧青白笑了：“那他大概不会走了。”
“他还说，你大概也想离开。”
牧青白手中的竹竿轻轻点在炭上：“我与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有地方可以去。”
“你没有吗？”
牧青白没有回答。
殷秋白看着他的侧脸：“将军府不能算吗？”
“秋白。”
“我知道。”
殷秋白打断了他。
她是大殷的镇国大将军，领过兵，杀过人，也在朝堂上面对过无数咄咄逼人的目光。
可有些话，与领兵打仗没有关系。
于一个女子而言，走出这一步，远比提刀上阵更需要勇气。
“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家。”
牧青白抬眼看她。
殷秋白继续说道：“不是回显州，不是回言侯府，也不是回到大殷任何一处地方。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回去。我问过，你不肯说。我后来便不问了。”
牧青白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殷秋白摇了摇头：“我今晚来，也不是要逼你留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心悦你。”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殷秋白的眼睛没有逃避，尽管耳垂被炭火烤得嫣红，依旧没有躲开。
没有一点试探，也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可以转圜的退路。
牧青白手里的竹竿掉进了炭盆。
殷秋白伸手拿起火钳，将竹竿夹了出来。
“烧着了。”
“哦。”
牧青白接过竹竿，将上面的火星踩灭。
“牧公子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牧青白张了张嘴。
他本来很会说话。
无理能说成有理，死局能说出活路，哪怕被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能先问一句对方的刀从哪里买的，锋不锋利，杀人痛不痛快。
可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殷秋白等了一会儿，低着头说道：“我原以为，我足够了解你的。”
牧青白觉得好笑：“倒也不用因为这样的事而失落吧？你确实很了解我。”
殷秋白有些失落，并没有因为牧青白的这话而开心起来。
牧青白张了张嘴，苦笑道：“你以为我是在安慰你？没有吧，我很喜欢你为我准备的院落景致，也很喜欢你让人每日送到我房中的膳食与瓜果。”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
“很小的事足以看出你很用心。你觉得我应该会喜欢，那我确实很喜欢，就好像你觉得你对我那点别样的情愫应该是喜欢，或者是仰慕？”
殷秋白痴痴地望着他，如此羞人的话，他竟能毫无遮拦的直白说出，换了旁人一定以为这是在奚落，或者是在炫耀。
但殷秋白觉得他就不是这样的人。
牧青白笑了笑，“你又何尝不知我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殷秋白错愕的瞪大了双眼。
“秋白，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我也很喜欢你，但这份喜欢，其实并非倾心爱慕。”
“牧公子是想以欣赏之辞来推诿搪塞我吗？”
牧青白愣了愣，笑道：“好吧，我欣赏你，但我也很喜欢你，但是……”
“有什么可但是的？”
殷秋白有些生气，“好儿女，立于天地之间，天下在你眼前都如云烟，怎么偏得一份个人情爱，反而让你无法面对？”
牧青白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天下这么大的理由，而且你说的对，天下都如云烟，又怎么比得上我心里个人情爱，可是我……”
牧青白话说到此，没有再继续说。
殷秋白绛唇轻抿，眉眼微阖：“我明白了……你还是想回家，是吗？”
牧青白低下头，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
许久之后，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殷秋白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那个家里有什么人，也没有问自己能不能跟他一起走。
这些问题，她早就问过自己。
得不到答案。
“我明白了。”
牧青白抬头：“秋白……”
“牧公子不必急着回答我。”
殷秋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
“言侯府还是建在将军府旁边。”
牧青白愣了一下：“啊？”
“户部批条已经下了，地也定了，不能朝令夕改。”
“可两府中间那道门……”
“照开。”
“为什么？”
殷秋白看着他：“因为方便，因为我霸道！”
“这是什么道理？”
“歪理。”
牧青白忍不住笑了。
殷秋白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牧公子。”
“嗯？”
“今夜的话，你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牧青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殷秋白等了片刻，迈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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