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超级大畜生
牧青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太师不妨先说说,解什么惑。”
“如何使天下不再有动乱。”
筷子在碟沿轻轻碰了一声。
牧青白将那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抬起头。
“太师还真是会找茬,我这狗脑子想找茬,这辈子都想不出这么刁钻的问题,你觉得我要是能解决这个全天下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我还会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吗?我应该做皇帝啊!哈哈哈!”
岑清烽没有接他的玩笑。
“列国纷争,兵戈不息,可使天下归一。乱臣作祟,可诛!盗匪作乱,可剿!这些都不难。牧大人爷知道难点在哪里吗?”
牧青白微微点头:“唉,是,天下一统不难,无非就是一国强大,一国弱小,要么强大我国,要么搞烂他国。可是天下一统后,该如何保证天下不会再分,难啊,难在太师百年之后,乱臣还会有,盗匪还会生,统一的天下,也还是会分。”
岑清烽满意的点了点头:“牧大人知我。”
“别这么说,怪恶心的。”
“为何?天下人想与老夫神交何其之众,怎么到牧大人这反而不乐意了。”
“恶心,生理性厌恶。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太师其实和我算是一类人吧,肮脏,见不得光。”
岑清烽笑了笑,并不介意,伸手将炉上的茶壶提起。
“人心有欲,争端便不会绝。刀兵能平一时之乱,却不能使后世永无兵戈。老夫所求,在刀兵之外。”
“文教?”
“还不够。”
“律法?”
“也不够。”
茶水缓缓注入杯中。
“法须人行,教须人信。若有一道理,能使世人自幼信受,终生奉行,穷达祸福,皆不逾矩。那么后世之人,即便不曾见过老夫,也自会依此道而行。”
牧青白直勾勾的看着岑清烽:“还得让他们替你看住不信奉此套规则与理念的人,对吧?”
岑清烽抬眼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牧大人果然明白。”
牧青白也笑了:“难怪太师不做首辅。首辅才管几年啊,您这是奔着管百年千年去的。”
“老夫不求后人听命于我,只求此道能行。”
“这个道,是您想的。”
“不错。”
“规矩是您定的。”
“若老夫能求得,自然由老夫定。”
牧青白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太师今日找我,是已经想明白了?”
“还未曾。”
岑清烽答得坦然。
“世上不乏贤人治世之说,可终究未能免去兴亡。老夫若仍循前人旧路,不过再添一部经书,再多几句后人的赞誉,何足挂齿?”
“所以您要自己开一条路。”
“正是,不然有愧在世时所得圣人之名。”
岑清烽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坐直。
“圣贤有圣贤之道。老夫读了大半生的书,走了大半生的路,总不能到头来,还只会替先贤作注。”
牧青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天下人过得如何,也在太师的考量之中吗?”
岑清烽反问:“牧大人以为何为过得好?”
“起码别活得生不如死吧。”
“得一日温饱,便求一年。得一年安稳,便求富贵。既有富贵,又求尊荣。人之所求,无有穷尽。以世人是否称心来评判此道,老夫永无成道之日。”
“我可没说让他们个个称心。”
“那由谁来定,何种境地算得生不如死?”
“太师想说,你说了算?”
“不必定。”
岑清烽一张手,语气平静:“此道若成,天下不再动乱,便是成了。至于世人依此而活,是快活还是困苦,后世又会生出怎样的风俗人情,不在老夫所求。”
牧青白缓缓放下了筷子。
“人吃人,也不在乎?”
岑清烽忽地笑了:“天下大乱,才会有人相食。”
屋里很暖。
牧青白却将手伸向了炭炉,烤了一会儿。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岑清烽可以如此坦然。
不是在给自己的残忍找什么好听的说法。
他根本就不需要。
他想成道,苍生如何,只是这条路上会出现的结果。
他看见了,却不打算为此更改自己的方向。
真是……
究极大畜生。
“佩服。”
牧青白抬起头:“我是真佩服。吕骞还以为您是想救天下,和尚觉得你和他的道路有部分重合,也是走在救世的路上,只不过用错了法子。”
岑清烽笑了笑:“他们总爱将自己的想法,加在旁人身上。老夫也只不过是想求一个答案而已。”
“拿天下来求?”
“此问关乎天下,不以天下求,难道只凭老夫闭门枯坐?”
牧青白点了点头,忽然笑出了声:
“合理。太合理了。这就是为什么太师你会行走天下的原因。”
岑清烽看着他,等他笑完,才缓缓开口:
“所以,牧大人的路,老夫看不惯。”
“哟,这就开始挑我的毛病了?”
“牧大人行事酷烈,不拘小节。世人畏你,恨你,却未必看得明白你。”
“啧,这个转折……听起来您要夸我,搞得我一下子不好意思给你摆脸色了。”
“牧大人所行,看似残暴之道,内里却始终存着人道。”
牧青白怔了怔。
随后,他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我?人道?太师,您要不要听听天下人是怎么骂我的?”
岑清烽轻轻摇头。
“老夫不听骂名,只看牧大人做了什么。”
“从渝州到现在,旧齐停战,梨洲得援,门阀尚存。牧大人每下一次狠手,总还要留下些东西。有时是人,有时是财货,有时甚至只是几个人不肯低头的心气。之所以牧大人会被人骂,是因为开口谩骂的人还活着,倘若骂您的人没命了,牧大人的名声自然就不会坏了。”
“您也说了,是财货。能为我所用,我当然留着。”
“那梨洲那些素不相识的江湖人,又有何用?”
“有用。死一个,天下就少一个不怕死的傻子,我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好使的人去?”
岑清烽没有生气。
他看着牧青白,脸上甚至浮起了一点淡淡讥讽。
“牧大人不必急着把话说得难听。老夫也未曾说过,牧大人是个好人。”
牧青白不说话了。
岑清烽掐了剑指指向一旁:
“牧大人手段虽狠,却始终肯给苍生留一条生机。毁了这一处,还要他们能去另一处,断了这一条路,又要留着另一条。”
岑清烽略作停顿。
“牧大人舍得杀人,却舍不得将人的去路一并断绝。”
炭炉里轻轻一响。
牧青白拨了拨杯盖:“嘶,你管这叫人道?”
“是的,这叫人道。”
岑清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那一点居高临下,终于不再掩饰。
“既用残暴,便当贯彻到底。偏偏又心存善念,处处回护。该取舍时,却还要去想,能否让他们多活几人,多存几分心气。”
“牧大人,你这样做事,何其拖沓,好像吕骞之流,成不了大器。”
牧青白微微眯起眼睛。
岑清烽继续道:“今日你给他们生机,来日他们便有新的欲求。有了欲求,便会相争。你救下来的心气,将来一样能用来反你。”
“所以呢?”
“所以牧大人始终在为自己添乱。”
岑清烽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心怀善念,行残暴之事。杀人的罪孽担了,残暴的用处却不肯尽取。两头牵绊,两头不舍,做不成大事。”
牧青白低着头,好一会儿,才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我这人已经够不是东西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畜生道外还有畜生。”
岑清烽微微颔首,不理会牧青白的嘲弄,依旧是那种带着一点高傲的姿态:
“以常人论,的确如此。”
“在您面前,还不够格?”
“牧大人有才,可惜,还不够舍得。”
牧青白将杯盖合上。
声音不重,却让岑清烽停了话。
“太师,您是不是弄错了一点?”
“请讲。”
“我没想成圣啊。”
岑清烽忍不住笑了。
牧青白摊开手:“我没想在几千年后,让人端着我的书,对着我的画像磕头。我也没想过,要把天下收拾成一个永远不出毛病的东西。”
“所以牧大人就甘愿看着乱象反复,苍生受苦?”
“您刚说完不在乎他们受不受苦,怎么一到我这,又拿苍生说事了?”
岑清烽笑了。
“牧大人说得对,老夫失言。”
他承认得太干脆,牧青白准备好的一肚子阴阳怪气无处可去。
牧青白挠了挠眉梢,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和这样的人争辩,是很难占到便宜的。
他不在乎的东西,你讲一万遍,他也不会在乎。
他本来就是编瞎话的人,即便这瞎话在外面被传了一万遍,成了真话,在他这里,瞎话依旧是瞎话。
“牧大人不妨回答老夫。”
岑清烽把话接了回去:“你留下来的这些人,日后若因私欲而起兵戈,今日的周全,又有何意义?”
“那是日后的事。”
“牧大人是在推脱?”
“您连他们往后怎么活都不管,倒问我要他们日后不作乱的保证?”
牧青白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前倾:“我也没少逼人做事,太师,这一点咱俩谁也别装。只是我知道,他们肯听我的,纯粹就是他们想,他们想要。”
“你看不上的那些东西,就是他们肯往前走的缘由。您觉得碍事,我觉得好用。”
“用完之后呢?”
“还活着,就让他们接着活呗。”
岑清烽看着牧青白,眼里的失望渐渐清晰。
牧青白笑了笑:“你别生气啊,您论您的,我也说我的。我就是这么个没出息的人。还活着的人,我暂时不想替他们把几千年后的日子都安排了。”
岑清烽将杯中余酒饮尽。
“看来,是老夫对牧大人期许过高。”
“是啊,让您失望了。”
牧青白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菜。
“不过太师,您也让我失望了。”
“噢?”
“你没杀我。”
岑清烽嗤笑道:“老夫得半生虚名,会俯身低头问蝼蚁,但不代表老夫只有蝼蚁这么高。”
说白了。
岑清烽的意思是:我就是看不起你。
哪怕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但位格仍不够高,我可以俯身看你,但不代表我只在你这个高度。
一个在云端的仙人俯身去看蝼蚁,已经是恩赐施舍,因为蝼蚁本就不配入圣人的眼。
更不配让圣人动手抹杀。
太掉价了!
如果岑清烽的成圣之道上有惊惧,因为惊惧而杀人,那成圣大业也会有瑕疵。
“我原先还想,咱俩说不定只是有一点误会,你是不是误会我像那些庸碌之辈一样想要拜入你的门下,想着把话说开了。”
岑清烽莞尔:“如今呢?”
“如今没有误会了。”
牧青白咽下那口菜,朝岑清烽笑了笑。
“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摆明了没把我放在眼里。”
“哈哈哈。不用说的这么难听吧!”
岑清烽伸手,把那壶热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菜凉了,牧大人用些热茶。”
(https://www.shubada.com/81339/5509256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