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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总得有人收拾狼藉


四大家族最后还是把东西交了出来。

私账、往来名册、商路上的暗线,还有那些曾经以为不会有人记得的旧事,一样样摆在了御案上。

还有连带祖地的所占各项军田民田,这些产业怎么来的,怎么占的。

他们不敢赌自己在旧齐的这段时间户部尚书贾梁道查没查到。

贾梁道行事隐秘,隐秘到他压根没把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当成二品大员。

他融入了民间,手底下自有一张大网。

旧齐之战开打,四大家族开动,他就已经摸到他们后方了。

交出把柄,换一条生路。

不敢少交,怕有些事贾梁道已经查出来了。

这笔买卖算不上体面,甚至算不上划算。

可他们终究还是活着走出了宫门,带回去的,只剩几箱书册和一纸告诫:各家产业照旧经营,旧日私兵、私下结交朝臣之事,往后不许再有。

四家的家主没有当场谢恩,也没有当场翻脸,只在宫门外彼此看了一眼。

他们都明白,活路已经给了,能不能走下去,就看自己还舍不舍得松手。

牧青白拿走了他们的把柄,陛下拿走了他们伸向朝堂的手。

至于以后会不会有人再把手伸出来,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他们还活着,至少,对于这些执掌权利与天理的大人物而言,他们还有用。

四大家族都撩了。

还剩下那一家,很快就会独木难支。

门阀计划没能一夜之间灭掉所有门阀。

文坛计划也没能一夜之间改换天下。

吕骞回京后,带着一摞摞文书重新站到了朝堂之上。

简字、学塾、科举,哪一样都牵着旧规矩,也牵着无数人的饭碗。

死掉的有泰州的卫辞远,有梨洲的曾兰舟,还有距离梨洲战场很远的荀家。

荀家的大儒名叫荀沐素。

他的学问很高,修的上古圣贤书很多。

前朝历年科考里登科的学子有三成是出自他的学派门庭。

而今他的学问还在,人却已经死了。

吕骞觉得他们死的都不冤。

没有人会为了一群死掉凉透了的人说话。

死人更不可能说话。

这里所说的没死的,还有文家,姚家。

多事之秋,大家都知道三缄其口的道理。

是个人都知道文坛三大家灭门蹊跷,但都没人敢提。

即便是修史的文家也不敢提。

没有人天真的以为提起一桩悬案,真就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再说了,兔死狐悲的,各家都有各家心思。

吕骞做事很周到,除了灭文坛三大家这件事。

他没有再像年轻时那样指望一纸诏令就能推开所有门,只是先把能做的事一件件摆出来。

朝中有人反对,有人观望,也有人嘴上说着不妥,回去却叫自家孩子先去学了新字。

至少吕骞懂得了一件事,雷厉风行行不通,步子迈大了,不光自己容易扯着蛋,还容易死人。

有些路,能走出去半步,便已经比原地站着强。

北狄之事则交回秦苍与北疆边军收尾。

秦苍没有急着要一个漂亮的结果,只让人把边境的关隘、商路与各部来往一项项理清。

三座王庭在梨洲死地,本来就被排挤在外了,只剩下一个死字了。

秦苍往京城送奏章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收编整个北狄的事,说简单并不简单,事情之大,自然要事事汇报。

除了给朝中的奏疏之外,还会夹带一封给牧青白的信笺。

秦苍的奏疏里偶尔还夹着几句秦苍的抱怨,委婉的抱怨了几句牧青白。

殷云澜让人把秦苍的奏章送到了跟前。

牧青白看完后只回了一句:老王爷德高望重,能者多劳。

秦苍再有素质,也隔着千里骂了他半个月。

……

梨洲的战事僵持了下来。

郑朝简有了援军,传回来的战报很零碎,捷报是有的,但是不大。

有的时候是一支小队守住了渡口,一批粮食平安送进了城,一座被烧毁的桥在数日后重新搭起来。

郑朝简把这些都写进了军报里。

朝中有人嫌这些事太小,不像捷报。

兵部为梨洲战场与户部天天吵,但下了朝,也对郑朝简颇有微词。

安振涛好歹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初冬时节,朝野忙碌。

三座计划如狂风过境,留下狼藉一片,总得有人为此善后。

就连殷秋白这样的皇室都忙得脚不沾地。

但牧青白却感觉日子莫名其妙就这样安静下来了。

清早起床,吃一碗热粥。

午后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新开的铺子。

傍晚回府,翻两页书,等着饭菜端上桌。

殷秋白忙完回来,会带回来一些外面街面卖的点心。

然后,殷秋白会拿来诗书,读给牧青白听。

牧青白听得想睡觉。

牧青白时不时会带着小和尚到凤鸣楼上去听丹采儿弹琴。

小和尚这人心思坏,就想着怎么白嫖凤鸣楼上的姑娘。

小和尚最近总往书院跑,进行着他还未完成的事业。

这和尚估计知道自己总往牧青白这蹭饭不好,所以后来蹭饭的时候总会去书院把满穗小姑娘薅来做挡箭牌。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没人急着求请他做出决策,也没人半夜拿着密信敲他的窗户。

他甚至很久没看到明玉了,竟然还生出几分想念。

然后就忍不住差人去锦绣司问了一嘴,指挥使大人最近在干嘛,有没有空过来一起喝两杯啊。

明玉回了一张字条。

上头写着:滚。

牧青白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竟没想出什么好话回她。

他的用词已经很克制了,没有在后面加上宝贝二字。

哈基玉这家伙竟然还叫他滚。

小和尚倒是常来。

他如今不必再扮成乞丐骗羊汤,但是不知道去哪偷了一身干净僧衣,堂堂正正进府吃饭。

每回吃完都说下次一定带礼物,结果下次还是空着手来。

京城又下雪了,细细的一层,盖住了青砖上深浅不一的脚印。

从梨洲来的信说,郑朝简把展现推到了大兆河。

从北疆来的信说,秦苍嫌他回信太慢,并且表示北狄之事该有牧青白一份,当初牧青白给他画饼,现在该做出一点贡献了。

吕骞则送来一封短笺,说文坛计划又往前推了一步。

朝廷、边关、旧齐,千里之外的事仍在继续。

牧青白看完,把信一封封收好,转头问小和尚:“晚上吃什么?”

小和尚说:“你不是刚吃过吗?”

“那是午饭。”

“这才刚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就不能吃晚饭了?”

小和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和婢女玩耍的满穗。

“牧公子,你这日子倒是过得平淡。”

牧青白懒洋洋地靠回椅子里:“平淡不好吗?怎么?你觉得无趣?”

小和尚望着窗外的雪,想起大兆河里沉下去的人,想起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好。”

……

……

岑清烽的亲笔信送来时。

牧青白正在晒太阳。

冬日里的晴天,阳光熹微,温暖得正正好。

满穗穿了新衣,亭子里练字。

他把椅子挪到了廊下,身上盖着厚毯,伤腿搭在小凳上,旁边一碟剥好的橘子。

其实他的腿已经差不多好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牧青白就有点不适应了。

没人来杀他。

也没人值得他费心去杀。

朝堂上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忙,他偶尔听两耳朵,听完翻个身,继续晒。

所以看到请帖的时候,牧青白还挺高兴。

“没想到,岑清烽这个老壁灯也回京了,真不愧是老阴笔,回京都悄悄摸摸的,更没想到,他回京第一件事,竟然是找我!”

来送帖的奴仆俯身道:“圣人在书院备了薄宴,请牧大人过府一叙。”

“有酒吗?”

“有。”

“有毒吗?”

奴仆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弯着腰没敢接话。

牧青白笑着摆了摆手:“别紧张,问问而已,我这人比较注重饮食安全,饮食如果不安全,千万不要让我知道,让我静悄悄的吃下去。”

……

……

书院里比外头暖和。

不是屋子暖和,是一路走来,见到的人都很客气,连给牧青白引路的门生,都特地放缓了脚步,迁就他的伤腿。

岑清烽在门口等着。

见他来了,还伸手扶了一把。

“牧大人腿伤未愈,本该老夫登门才是。”

“太师客气了,您上回登门,随身带了一只耳朵,我实在不知道这一回该备什么回礼,还是我来比较好。”

岑清烽哈哈一笑:“牧大人说笑了,请。”

桌上摆了几样菜,温着一壶酒。

岑清烽将酒斟上,自己先饮了一杯。

牧青白看得十分感动:“太师还特地替我试毒啊?”

“这酒不错,牧大人可以尝尝。”

“可惜我现在喝不得,医官管得严。”

牧青白把酒杯往旁边一推,心安理得地拿起筷子。

岑清烽也不劝,让人换了热茶。

等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牧青白已经吃了好几口菜。

“太师找我,总不是为了看我吃饭吧?”

“牧大人近来清闲?”

“清闲啊,都快闲出病来了。”

“老夫却不得闲。”

“哎呀,圣人嘛,能者多劳。”

岑清烽笑了笑:“牧大人既然清闲,可愿替老夫解一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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