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好久不见
“明玉。”
“臣在。”
“他在旧齐,也是这么说的?”
明玉迟疑片刻,才答道:“回陛下,臣斗胆……他做的,比说的更直接。”
“朕看过你的密报。”
殷云澜抬起眼:“朕问的是,他当真敢?”
明玉迎着殷云澜的目光,缓缓点头。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问的必要。
齐国已经没了。
牧青白做事,从来不是做到了某个地步,就会知道适可而止。
他若停手,只能是他自己觉得该停了。
“牧青白是个宁折不弯的刚硬性子,他立于棋盘一端,一定要胜,倘若太师没有退让……”
殷云澜说到这里,停住了。
明玉没有接话。
牧青白方才已经接过了。
是天下。
“他今日说这些,是想让朕忌惮他?”
“臣以为,他是在提醒陛下。”
“提醒朕什么?”
明玉低下头:“他与太师相争,不会因为朝廷给他记功,或是降罪,就有所改变。”
殷云澜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侍御史,好一个言侯!朕的爵位赏不了他,朕的律法管不住他,倒要朕来体谅他的难处了?”
明玉俯身:“臣不敢。”
“你如今也学会替他周全了。”
“臣只是据实回禀。”
殷云澜看着明玉,许久,才移开目光。
“朕不疑你。”
她重新拿起那份被朱砂染了的奏章,却没看进去。
旧齐的战事退兵停战了。
梨洲有了援军。
世家折损,学阀伏诛,科举改制也终于有了施行的余地。
单看这些,大殷的局面确实比一年前好得多。
可如今在她面前的,却是牧青白与岑清烽各退了一步,才留下来的结果。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来问过她。
这才是最致命的关键问题。
“那个传旨的内侍,可还活着?”
“回陛下,尚在人世,已经拘押。”
“先留着。”
殷云澜将奏章合上:“擅传旨意的罪,朕自会治。太师割他一只耳朵,是太师的交代,不是朕的处置。”
“臣明白。”
“还有四家私账,让牧青白呈上来。”
明玉抬起头。
殷云澜看她这副神情,不由得气笑了:“怎么?朕还要向他讨?”
“臣不敢,只是……牧青白保下四家,是想留作他用。”
“朕知道。你在显州传回来的话,朕也看了。”
商贾能用。
那就用。
可牧青白收了四家的投名状,便想把四家捏在自己手里,朝廷还要替他挡住随后而来的非议,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要拿四家做什么,让他自己来跟朕说。”
明玉迟疑道:“现在召他回来?”
“朕已经让他滚了。今天就放过他了。”
殷云澜说完,低头翻开了下一本奏疏。
妫公公悄悄看了明玉一眼。
明玉也没再说话。
……
……
牧青白与小和尚回了将军府。
正门是开着的,但没有人值守。
“稀奇啊,知道牧公子你回来,竟然无人来迎。”
“不奇怪,看京城朝野局势的严峻态势……说大白话就是,你我还有吕骞搞出那些烂事儿,总不可能放任不管,就好像一个地方的坏疽,得尽快剜掉,不然很快就会蔓延到其他尚且完好的部位。你我还能在这说风凉话,就很不是人了!”
小和尚露出个笑嘻嘻的表情。
“你笑什么?”
“我想到了开心的事!”
“哟吼,你竟然还有开心的事,说出来听听?”
“没成想离京这么一趟,牧公子竟然还有同理心,着实让小僧欣慰!”
牧青白笑了笑,突然揪住了小和尚的衣领:“你拐弯抹角骂我不是人!”
“没有没有!我夸你呢!”
牧青白冷笑道:“我比你有同理心。”
“那……牧公子……您这么有同理心,那小僧的佛珠……”
“哈?什么佛珠?你还欠我两根金条呢!”
这时候。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牧公子!!”
“啊?虎子!”
虎子快步跑到牧青白面前,激动得露出笑容,然后抬手行礼:“见过牧公子!”
牧青白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臂:“行行行,见过见过。”
虎子有些感怀,“没想到俺还能有活着回家见到牧公子的一天,俺还以为,在那样凶险的境地,要么俺们身死殉国,要么牧公子……哎呀,俺说啥胡话呢,不说了不说了,牧公子平安回来就好!”
虎子的话变得多了,眼里闪烁了点点泪光:“俺和弟兄们总算没有负了大义。”
小和尚心细如发,拍了拍虎子的肩头:“看来虎子兄弟你有不少故事啊。”
虎子絮絮叨叨的说道:“我们在断龙崖杀了很多人,后来俺们才知道,是文坛计划的人……”
“那你现在弄清楚谁对谁错了吗?”
“没有……分不清楚谁对谁错,但老黄叔没白死,老黄叔和纳弥大师炸断了断龙崖,北狄人都被困死在梨洲了。”
牧青白张了张嘴,小和尚低声念诵了句‘阿弥陀佛’。
虎子擦了擦眼角,挤出笑容:“牧公子快进屋吧!虽然现在大家都很忙,但是看到您回来了,肯定都会很开心的!殿下如今不在家里,俺一会儿就让人去送口信,殿下也会很开心的!”
虎子把牧青白迎了进去。
众人都围了过来与牧青白见礼。
牧青白也都客客气气的和大家打招呼:“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黑啤牛爷黑啤牛爷。”
一切都好似当初从京城出发之前那样。
府邸里的婢女端来了茶点。
只是少了一个老黄。
说来实在有些唏嘘。
但府里的人都看得开。
大家都没再提。
现在是王五跟在殷秋白身边。
也就是虎子与牧青白说了当时在北屏山中与魏凝霜失散后的情况。
当得知了牧青白脱险,动身前往旧齐之地,虎子他们便动身回了京城。
因为那时再想去旧齐追赶,也已经来不及了。
虎子回京后,殷秋白便着手给老黄立了一个衣冠冢。
一直等待着,到现在。
“以前府里许多事都是老黄叔一手操办,现在他就义殉国了,很多事都得我们来为殿下分忧了。”
虎子挠了挠头:“不过没事儿,俺随老黄叔姓,说不准等俺上了年纪,没人叫俺虎子了,都叫俺老黄了。”
这时候。
有人赶来汇报:
“牧公子!虎子哥!殿下回府了!”
牧青白起身道:“走,一起去迎她。”
刚走到门口,就刚好看到她往这边来。
殷秋白一怔。
“秋白,好久不见。”
“……”
殷秋白微微一笑:“好久不见,牧公子。”
就这样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好像并未感觉这一年相隔生死。
真就只是好久不见而已。
她不问此去北狄,也不问梨洲,更不提旧齐之地。
不问朝政,也不问颠沛。
就只是问牧青白的腿要不要紧。
在外头吃的好不好。
京城的天气冷,府里修了暖阁,地龙。
……
……
次日早朝,牧青白迟到了。
不是他起得晚。
是他觉得既然陛下要他把旧齐之事说个明白,那就该等百官都到齐了再说。
妫公公站在殿门边,看着他慢悠悠地踏过门槛,脸上那点笑容比哭还勉强。
“侯爷,您可算来了。”
“怎么,大家都等急了?”
“是,满朝文武都等着侯爷呢。”
“哎呀,这可怎么好意思。”
牧青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脚底下却一点不快,甚至抬手理了理衣襟,才施施然走进殿中。
殷云澜坐在御座上,没看他。
“说吧。”
牧青白回身看了眼百官,咧嘴笑了笑。
“说什么?”
“旧齐之事。”
“哦。”
牧青白的神色收敛了些,朝殿上一礼。
旧齐为何失守,夏正海为何退兵,百姓为何沿路东迁,四大家族为何会在战事将尽时赶赴雍州,这些话他在路上已经想过许多次。
可真正站在百官面前,他只说了几句。
“旧齐之地的战事,不是一个人的功过能说清楚的。大军失利,军令有失,朝廷处置不当,地方治理也有疏漏。臣不敢替任何人开脱,也不敢把所有罪名都推给某一个人。”
“那你自己呢?”有人问。
牧青白笑了一下:“我做过什么,陛下与锦绣司都清楚。若诸位觉得还不够清楚,可以再查。”
殷云澜抬手,止住了殿上的议论。
旧齐一战的军报和奏章早已堆满御案,朝堂上争来争去,也不过是把彼此早已知道的事再说一遍。
夏正海退军、边防重整,流民十余万,几处城池的民生安置,都有专人接手。
至于牧青白送崇礼公主出关一事,弹劾的奏疏并未少一封,殷云澜也没有当场给他定罪。
散朝前,殷云澜只留下了一句话:旧齐诸事,逐项查办,不得借此牵连无辜。
牧青白听见“无辜”二字,侧过脸看了眼明玉。
明玉眼皮都没抬。
别看我,这不是我说的。
最后竟然还有对牧青白的封赏。
提了爵位的品级,升了官位与品级,甚至还赐了一座言侯府。
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看起来……朝堂比较之前,还不平静啊。
要知道,如果大家都不盯着一个人干了,那就是要换一批人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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