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 超出了技巧
林知夏坐在办公室里。
她刚才一直在写稿，杜远之唱的时候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那四拍高音过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悬着，保持着按下之前的姿态。
她收回手，放在桌面上，靠向椅背。
她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但她听到走廊里有人在鼓掌。
她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加班的同事，可能是路过的人。那道掌声从走廊里传进来，隔着门，隔着墙，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重新坐直，打开文档，开始打字。她打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停下来思考。
她写了一段话：“杜远之刚才在舞台上做的事情，不是这场比赛里的任何一个选手能够做到的。
他一个人发出两道声音，然后在那两道声音上面叠加了一道旋律。
他把中文美声和蒙古呼麦组合在一起，用一种几乎听不出接缝的方式衔接。
他在那个高音上停留了四拍，没有偏移，没有衰减。
六位评委里，Margaret Ashford说他的声音没有参考系。她说三十年前只在一个人的演唱会上听到过那种声音。
那个人后来被写进了声乐教材。杜远之不在教材里。
但他的声音和那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
她写完之后没有停。她又加了一句话：“这个位置上，之前没有过华夏人的名字。今晚有了。”
她保存文档，然后把光标移到标题栏上。标题之前写的是“赛前分析”。
她删掉了那四个字，重新打了一行字——“杜远之：声音本身”。
何雨桐坐在工作室的调音台前面。
她刚才一直站在屏幕前面看，杜远之唱完之后她坐回了椅子上。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调音台上，手指没有碰任何旋钮。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9.58的分数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行业群。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冒。
她翻了几条，看到有人在说“杜远之这个表现太恐怖了”，有人在说“他的技术储备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有人在问“他年轻的时候到底在国际上走过多少地方”。
她没有参与讨论。她翻到群聊的最下面，打了一行字：
“陆晚亭的8.10和杜远之的9.58之间隔着的不是0.48分。那是一整代人的距离。”
她发出去之后退出了群聊。
沪市那间书房里，江若楠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在身前，眼睛盯着屏幕上的9.58。她嘴里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君。
她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那层光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秦缦坐在沙发上，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收紧了，然后又松开。
她一直在看屏幕上那些弹幕和评论，那些文字正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覆盖着全球不同时区的屏幕。
她看到有人用不同语言写着“他的声音没有参考系”，有人写着“我哭了”，有人写着“华夏音乐站起来了”。
那些文字正在穿过不同的信号路径，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汇聚到同一道正在扩展的弧线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是湿的。
沈安安抱着靠垫坐在地板上，她的嘴巴又张开了。这次她没有合上。
她看着屏幕上杜远之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那道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不动。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君，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杜爷爷是不是特别厉害？”
沈君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沈安安把靠垫抱紧了一些，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她不知道9.58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个数字比之前所有人唱完之后屏幕上亮起来的数字都要大。她只知道这一点。
沈云卿坐在那把椅子上。她刚才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坐姿，但从杜远之唱到呼麦那一部分开始，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那道倾斜的幅度很小，但她维持那个姿态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长。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9.58，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浅，但它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坐在她旁边的人能听到：“他年轻的时候去维也纳那次，我在观众席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段记忆里的细节。
“那时候他唱完第一首歌，全场安静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那间音乐厅不大，一千两百个座位，我记得很清楚。
他唱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用的是最传统的民族唱法，没有加任何花腔，没有加任何装饰。
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那个音在场馆里飘了大概两秒才落下来。
然后那五秒的安静来了。”
她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但她看的已经不是屏幕上的画面了。
“我当时坐在第十排，旁边坐的是一个奥地利的音乐评论家。他听完之后没有鼓掌，他转过身来问我：‘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他是华夏来的。他说：‘他的声音里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扶手上轻轻放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三十多年了。他那会儿才二十多岁，头发是黑的，站在台上像一根刚长出来的竹子。
今天他六十三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褶子了，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唱的东西比那时候难了三倍不止。
他把呼麦和中文美声放在同一首歌里，用一条几乎没有接缝的方式把它们缝在一起。
他最后那个高音，比维也纳那次的高音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她转过头来，看着沈君。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一个人练了一辈子，能往前走一步，已经不容易了。他往前走了一大步。不止一步。他今天站在那个舞台上，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好。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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