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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那得攒不少年


“妈,别忙活了,中午的菜还剩不少呢。”  乐瑶说。

“那哪行?大年初一的晚饭,得丰盛些。”  薛文君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我去趟菜市场,买条新鲜的鱼回来。”

“我陪您去。”  方别站起来,把小方晓小心翼翼地交给乐瑶,“我去提东西。”

“不用,你跟瑶瑶在家待着,我一个人就行。”  薛文君摆摆手。

“妈,让他陪您去。”  乐瑶接过女儿,笑着说,“他这一年在高原上,最惦记的就是您做的红烧鱼。您要不让他跟着去挑鱼,他晚上肯定睡不着。”

薛文君看了方别一眼,笑了:“行,那就一起去。正好,我也有些话要跟你说。”

方别听出丈母娘话里有话,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胡同里比上午热闹了些,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手里拿着小鞭炮,时不时扔一个,砰的一声响,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

薛文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方别跟在她旁边,推着自行车。

走了一段路,薛文君忽然开口:“方别,你跟瑶瑶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几句。”

“您说,妈。”

“你这个人,踏实,能干,心里有数。”  薛文君顿了顿,“可你太拼命了。在高原上修水管,那是大事,国家的事,我不拦你。可现在水通了,工程完了,你是不是该收收心了?”

方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妈,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陪陪瑶瑶和晓晓。工程的事,后续有孙队长他们盯着,我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两头跑了。”

“那就好。”  薛文君的语气放松了些,“我不是不让你干正事。你是个有本事的,干大事的人,这我知道。可家不能扔下不管。瑶瑶一个人撑了那么久,嘴上不说,心里苦。”

“我知道。”  方别点头道,“妈,您放心,以后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了。”

薛文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菜市场离胡同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大年初一的菜市比平时冷清些,好多摊位都歇了,只有几家还开着门,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着  “新年大吉”。

薛文君在鱼摊前站住了脚,弯腰看了看盆里的鱼。

“这条。”  她指了一条二斤来重的草鱼,鳞片亮得发青,尾巴还在水里摆,“肥,正好红烧。”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认出了薛文君:“哟,薛大姐,过年好啊!给您便宜点。”

“不用,该多少多少。”  薛文君摆摆手,“过年做生意不容易。”

两人又买了些蒜苗、豆腐和一把香菜,才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薛文君的话明显少了许多,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抹舒心的笑意。

方别知道,丈母娘刚才那番话,是说开了,心里也松快了。

他推着车,跟在薛文君身后半步的距离,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的胡同里传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嘭嘭作响。

进了院门,方别先去厨房把鱼处理了,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又在鱼身两面各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搁在盘子里腌着。

乐瑾闻着味儿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姐夫,晚上做鱼?”

“嗯,红烧。”

“那我能帮着干点啥?”

“你把蒜剥了,再切点姜片。”

“得令!”  乐瑾撸起袖子,干劲十足。

周晓白也走过来,帮着择菜洗菜。薛文君在灶台前忙活,指挥着三个年轻人打下手,厨房里一时热闹非凡。

乐松盛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方向,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偶尔有笑声传出来,他的嘴角就跟着往上翘一翘。

小方晓在小床里醒着,乐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布老虎逗她。小家伙的眼睛追着布老虎转,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咿呀的声音。

“你看她,多精神。”  乐瑶低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方别从厨房探出头来:“精神好才好,说明身体壮实。”

“你就知道壮实。”  乐瑶笑着嗔了一句。

晚饭比中午还要丰盛。

红烧鱼摆在正中,酱色的汤汁浓稠透亮,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一盘蒜苗炒腊肉,腊肉切得薄如纸片,在锅里煸出了油,晶莹剔透。

豆腐炖得入味,吸饱了汤汁,颤巍巍地码在碗里。还有一碟凉拌黄瓜,清爽解腻。

薛文君还特意蒸了一盘八宝饭,糯米软糯,上面铺着红枣、莲子、桂圆和葡萄干,淋了一勺猪油,亮晶晶的。

“来,都动筷子!”  薛文君招呼着,先给乐松盛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你尝尝,方别腌的鱼,入味了没?”

乐松盛尝了一口,慢慢嚼了嚼,点了点头:“嗯,不错。咸淡适中,鱼肉也嫩。”

“那是方别手艺好。”  薛文君又给乐瑶夹了一块,“你也多吃点,补补身子。”

“谢谢妈。”  乐瑶低头吃饭,嘴角带着笑。

乐瑾已经埋头吃了两碗饭,这会儿才抬起头,抹了抹嘴:“姐夫,你说你一个大夫,怎么连做鱼都这么在行?你这让不让人活了?”

“你姐夫是全能型的。”  方别笑着给他又夹了一块鱼,“跟着你姐夫好好学。”

“得了吧,我可学不来。”  乐瑾摆了摆手,“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勐腊培养更多的卫生明白人、赤脚医生吧。”

一桌人都笑了。

小方晓在小床里被笑声惊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

吃完饭,方别主动收拾碗筷,乐瑾在旁边帮忙擦桌子。

薛文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两个大男人在灶台前忙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妈,您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呢。”  方别头也不回地说。

“行,那你们收拾吧。”  薛文君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灶上热着水,碗用热水洗,去油腻。”

“知道了。”

方别把碗筷都洗干净,用干净抹布擦干,一件件码进碗柜里。

乐瑾在旁边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乐瑾。”  方别忽然开口。

“嗯?”

“在勐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难的事?”

乐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难的事……  太多了。最大的困难是缺药。有些病其实不难治,但没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硬扛。还有语言不通,刚开始跟寨子里的老人说话,全靠比划。晓白比我强,她学傣语学得快,现在已经能跟当地人简单交流了。”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

“药的问题,我跟县里的卫生局反映了好几次,后来批了一批下来,虽然还是不够,但比刚开始强多了。语言的问题,就是硬学。我跟晓白每天晚上睡觉前,互相考白天学的词,谁记错了就罚谁第二天洗碗。”

方别笑了一下:“你们俩,倒是会过日子。”

“那是。”  乐瑾把抹布拧干,挂在架子上,“姐夫,我跟你说句实话。在勐腊虽然苦,但我挺高兴的。以前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总觉得离现实很远。到了基层才发现,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给一个老乡治好病,他拉着你的手说谢谢的时候,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比考试拿一百分还痛快。”

方别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乐瑾的脸比几个月前黑了不少,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你长大了。”  方别说。

“那当然。”  乐瑾咧嘴一笑,“我都结婚了。”

方别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走出厨房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剧情简单,但一家人看得津津有味。

乐松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电视上,但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旁边小床里的外孙女。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黑白的画面在屏幕上跳了几下,变成雪花点,然后  “啪”  地灭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乐瑶打了个哈欠,靠在方别肩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小方晓倒是精神,躺在小床里,两只小手举在头顶,嘴里  “啊啊”  地叫着,像是在跟谁说话。

“这丫头,白天睡够了,晚上闹。”  薛文君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弯腰把外孙女抱起来,轻轻晃了晃,“走,姥姥哄你睡觉去。”

小方晓在薛文君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没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小脸贴在姥姥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匀称。

薛文君把她放回小床,掖好被子,回头看了一眼方别:“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去看看萧老吧?”

“嗯,得去一趟。”  方别说道,“另外和师姐也约好了,初五之前聚一聚。”

“萧老是你老师,长辈那头先去,也不失了礼数。”  薛文君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对了,你师姐那边事前别忘了提醒我,我得给妙妙那丫头准备个红包,不然她可要在背后嘀咕我有了亲孙女,就忘了她了。”

“哈哈,不会……”  方别笑着摇了摇头,对于他师姐这位亭亭玉立的姑娘,他一向是既头疼又喜欢。

……

大年初二一早,天还蒙蒙亮,方别就醒了。

他没吵醒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了把脸。

水龙头还是冻着的,他用灶上温着的水凑合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了不少。

院子里的雪比昨天薄了一层,屋檐下的冰凌在晨光里透着亮。

他走到那盆菊花跟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截嫩绿的芽又长了一点,约莫有小指甲盖那么长了。

“行,有志气。”  他自言自语地笑了。

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薛文君在热昨晚剩的饺子,锅里水刚响,旁边的砂锅里熬着白粥,米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妈,我来吧。”  方别走过去。

“你坐着。”  薛文君头也没回,“今天你得出门,得吃饱了。”

方别没争,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薛文君利索地忙活。

饺子下了锅,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碟腊八蒜,绿油油的,腌得正好。

“萧老爱吃这个,你带一罐过去。”  薛文君把一只小坛子推过来。

方别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腌的?”

“早腌了,就等你回来。”  薛文君把饺子捞出来,码在盘子里,“你老师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蒜软和,下粥正好。”

方别接过坛子,心里一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方别换了件干净的藏青中山装,把那罐腊八蒜用布包好,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包稻香村的点心、一盒茶叶,塞进一个布兜里。

乐瑶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

“你这是搬家呢?”

“登门拜年,不能空着手。”  方别把布兜系好,回头看她,“你再睡会儿,我中午前回来。”

“路上慢点。”  乐瑶说,“外面结冰,骑车当心。”

“知道。”  方别走过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晓晓要是醒了,你先喂她,别等我。”

乐瑶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院门。

……

萧老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去年没摘的干辣椒,红彤彤的,倒像是特意给过年留的装饰。

方别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拎着东西进了院。

院子里,萧老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拐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老师。”  方别轻声叫了一句。

萧老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慢慢露出笑来:“来了?坐。”

方别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小桌上:“妈让我给您带的腊八蒜,还有点心和茶叶。”

“你丈母娘有心了。”  萧老拿起那罐腊八蒜看了看,点了点头,“这蒜腌得地道,我年轻时候也好这口。”

方别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去:“老师,新年好。这是给您的。”

萧老没接,摆了摆手:“我一把年纪了,要什么红包。你留着给晓晓买糖吃。”

“老师,您不收我不踏实。”  方别坚持。

萧老看了他一眼,接过来,随手塞进毛毯底下:“行,我替你攒着,将来给晓晓当嫁妆。”

方别笑了:“那得攒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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