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全职奶爸
堂屋里只剩下方别和乐瑶,以及小床里熟睡的小方晓。
方别把桌子擦干净,又去厨房洗了碗筷,用干净抹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进碗柜里。
他端着两杯热水走进里屋,一杯递给乐瑶,一杯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水,润润嗓子。”
“嗯。”乐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方别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月光透过云层,在雪面上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小方晓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方别。”乐瑶忽然轻声叫他。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大家都在。你回来了,乐瑾和晓白也回来了,爸妈都在,晓晓也健健康康的。我就觉得,这个年,圆满了。”
方别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以后每年,我们都这样过。”
“每年都这样?”乐瑶偏过头看他,“你不去高原了?”
“工程完了,以后就留在燕京。”方别低头看着她,“就算部里再有任务,我也会争取留在这边。你和晓晓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乐瑶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勾着他的手指。
小方晓又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奶。
方别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乐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方别的声音有些低沉,“谢谢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把晓晓照顾得这么好。”
乐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也没闲着。你在高原上修管道,给那么多解放军官兵送水,也是在干大事。”
“那不一样。”方别说,“我做的那些,是工作。你做的那些,是家。”
乐瑶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一院子的雪照得亮堂堂的。
方别关了灯,和衣躺下。
他侧过身,看着小床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小方晓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银线。
他闭上眼。
这一年,他在高原上经历了风雪、冰雹、冻土、塌方,经历了四十多个小时的不眠不休,经历了从西宁到兰州再到北京的漫长归途。
但此刻,他躺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晓晓,新的一年,爸爸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
大年初一的早晨,方别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线。
小方晓还在睡,小脸朝着他这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方别轻手轻脚地起来,套上衣服,到院子里洗漱。
院子里的水龙头冻住了,他用灶上温着的水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院子里积了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那盆菊花的残枝上挂着冰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方别弯腰看了看,发现根部有一小截嫩绿的芽冒了出来,细细的,像是在试探春天的方向。
“这花还没死透。”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下。
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薛文君在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旁边的小砂锅里炖着红枣桂圆汤,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醒了?”薛文君头也没回,“去把你爸叫起来,他昨晚守岁守到后半夜,这会儿怕是起不来。”
方别应了一声,走到乐松盛住的那间屋门口,轻轻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压低声音:“爸,起床了,吃饺子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乐松盛略带沙哑的声音:“……知道了。”
方别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他把昨晚剩的饺子热了热,又煎了几个鸡蛋,切了一碟酱牛肉,摆在石桌上。
乐瑾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扫帚挥得虎虎生风。
“姐夫!”乐瑾看见他,咧嘴一笑,“新年好!红包呢?”
“你都结婚的人了,还跟我要红包。”方别把一盘煎蛋端出来,“先吃饭。”
“结婚了也是你小舅子。”乐瑾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搓着手跑过来,“我闻着这鸡蛋香,肚子叫了一宿。”
周晓白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有些乱,但精神很好,笑着跟方别打了个招呼:“姐夫,新年好。”
“新年好。”方别看了看她,“昨晚睡得惯吗?炕凉不凉?”
“不凉,暖和得很。”周晓白搓了搓手,“妈给加了两床被子,我都热出汗了。”
正说着,乐松盛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带着点没睡够的青。
看见院子里一桌子人,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
“爸,新年好。”乐瑾嬉皮笑脸地举起茶杯。
乐松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方别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新年好。”
就两个字,但方别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薛文君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乐松盛已经坐好了,愣了一下:“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用人叫就起了。”
“被鞭炮吵的。”乐松盛面不改色。
“少来,你那屋离胡同口远着呢。”薛文君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乐松盛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
“就还行?”薛文君瞪了他一眼。
“……好喝。”乐松盛改口,声音低了点。
方别和乐瑾对视一眼,都没敢笑出声。
里屋传来小方晓的哭声,不大,但挺清楚。
方别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进里屋,乐瑶已经坐起来了,正伸手去够小床里的女儿。
“我来。”方别把小方晓抱起来,小家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一拱一拱的,像是在找什么。
“饿了。”乐瑶说,“你先把她给我,我喂。”
方别把女儿递过去,自己站在旁边看着。
小方晓吃上奶之后,立刻就安静了,小手攥着乐瑶的衣角,眼睛半闭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你看她。”乐瑶抬头看方别,“吃东西的时候最老实,一吃饱就开始折腾。”
“像你。”方别蹲下来,用指腹碰了碰女儿的脸蛋。
小方晓的皮肤已经比刚出生时白净了许多,脸颊上有了一点婴儿肥,摸上去滑滑的,带着奶香。
“才不像我。”乐瑶嗔了一句,但嘴角弯着。
方别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乐瑶和小方晓身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纱。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太满了。
满得快要溢出来。
……
早饭后,方别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先去了趟副食店,买了两斤苹果、一斤糖块,又拐到百货大楼给小方晓挑了一对红色的小袜子,上面绣着两只胖乎乎的老虎,憨态可掬。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胡同口,看见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方别!回来过年了?”一个穿棉袄的大爷朝他挥手。
“回来了,张大爷,新年好!”方别停下车,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块塞过去,“给您拜年。”
“好好好,你这孩子,每次回来都想着我们。”张大爷笑得满脸褶子,“听说你在高原上给部队修水管?了不起啊!”
“就是干了点活。”方别笑了笑,没多说。
“你那闺女,我可听说了,六斤二两,好兆头!”另一个大爷接话,“什么时候抱出来让我们看看?”
“改天,改天一定。”方别应着,又聊了几句,才骑车往回走。
进了院门,他看见乐瑾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什么。
“画什么呢?”方别把车支好,走过去。
乐瑾抬头,嘿嘿一笑:“画地图。我在想,等我从勐腊回来,能不能也去高原看看你修的那条管道。”
“等你回来,管道早就正式通水了。”方别蹲下来,看了看他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到时候我带你去,让你看看什么叫白龙。”
“白龙?”
“管道铺在雪山上,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白龙盘在山腰。”方别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在勐腊那边,卫生所建得怎么样了?”
乐瑾的表情认真起来:“建了三个简易的,设备是凑的,药品也不够,但能应付常见病。最难的是培训赤脚医生,语言不通,我和晓白得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跑,手把手教。”
“辛苦了。”方别拍了拍他的肩。
“不辛苦。”乐瑾把树枝往雪地里一插,站起来,“姐夫,你说我要是能在那边待上两三年,把基础打好了再回来,值不值?”
方别看着他。
这个小舅子,刚结婚没多久,瘦了一圈,黑了不少,但眼睛里那股子劲头,比以前更足了。
“值。”方别说,“但也别把自己累垮了。你妈心疼。”
乐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所以这不是回来了嘛。”
两人正说着,里屋传来薛文君的声音:“方别!进来!晓晓要换尿布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来了!”方别应了一声,快步往里屋走。
乐瑾在后面喊:“姐夫,你现在真成全职奶爸了!”
方别没回头,但嘴角翘得老高。
里屋里,小方晓躺在小床上,两条小胖腿蹬得老高,像是对换尿布这件事很不满。
“别蹬别蹬。”方别按住她的小腿,手忙脚乱地解包被。
薛文君在旁边递东西,忍不住笑:“你慢点,别把她弄疼了。”
“我知道。”方别深吸一口气,动作放轻了。
他发现,换尿布这件事,他已经比几个月前熟练多了。
虽然还是手忙脚乱,但至少不会把尿布拉反了。
小方晓换完尿布,舒服了,又开始哼唧。方别把她抱起来,在屋里慢慢走。
“爸爸在呢,别闹。”他低声说。
小方晓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无声的,但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
方别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把女儿的小脸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新年快乐,晓晓。”
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雪开始化了,屋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弹一首轻快的曲子。
方别抱着小方晓坐在廊下,小家伙裹在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屋檐上滴落的水珠。
“你看,那是水。”方别指着水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女儿说悄悄话,“水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地上,就变成小溪,流到河里,最后流到大江大河里去。”
小方晓当然听不懂,但她很认真地看着那串水滴,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也在说什么。
乐瑶端着一碗红枣茶走出来,看见父女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跟她说这些,她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得说。”方别一本正经地说,“语言这东西,得从小熏陶。等她长大了,至少知道水是从哪儿来的。”
“从水龙头里来的。”乐瑶在他旁边坐下,把茶碗递给他,“喝点热的,别光顾着说话。”
方别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你尝尝。”他把茶碗递到乐瑶嘴边。
乐瑶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妈煮的,永远是这个味儿。”
小方晓在他们怀里哼唧了一声,像是被忽略了有些不高兴。
方别赶紧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小脸蛋:“爸爸错了,爸爸陪晓晓说话。”
小方晓被他蹭得痒了,咯咯笑了两声,小手在空中乱抓。
乐瑶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意漫了出来。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想吃啥?我去买菜。”
“妈,别忙活了,中午的菜还剩不少呢。”乐瑶说。
“那哪行?大年初一的晚饭,得丰盛些。”薛文君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我去趟菜市场,买条新鲜的鱼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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