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又一年
方别也站了起来。乐瑶侧过头,朝门口看去,嘴角已经先一步翘了起来。
门帘被掀开,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
乐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乱糟糟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身后,周晓白裹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围着红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鼻尖冻得发红,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 乐瑾快步走进来,一把抱住了薛文君。
薛文君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嘴上骂着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手却已经搂上了他的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去摸乐瑾的脸,“黑成这样,跟你姐夫一个样。”
乐瑾嘿嘿笑了两声,松开她,转头喊了一声:“爸!姐!姐夫!”
乐松盛坐在主位上没动,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小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坐。”
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方别注意到,他的眼角红了一瞬。
周晓白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爸,妈,姐,姐夫。” 又看向小床里的方晓,“这就是晓晓吧?真漂亮。”
“快坐快坐!” 薛文君拉着周晓白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晓白啊,你也瘦了,那边条件是不是很苦?”
“不苦,妈。” 周晓白笑着摇头,“乡亲们都可好了,知道我们是去帮忙的,家家户户都照顾着。”
“快把东西放下,先吃饭!” 薛文君这才想起来,赶忙去厨房拿碗筷,“我再炒两个菜,你们肯定饿坏了。”
“不用不用,妈,火车上吃了。” 乐瑾拦住她,“我就想吃您做的鱼,闻着味儿就知道是那条红烧鲤鱼。”
“那鱼凉了,我给你热热。” 薛文君嘴上说着,脚已经往厨房去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乐瑾在方别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姐夫,我听说你在高原上修水管,水通了?”
“通了。” 方别拍了拍他的肩,“你那边呢?卫生工作顺利吗?”
“顺利!” 乐瑾眼睛一亮,“勐腊那边缺医少药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但我和晓白挨家挨户跑了两个月,基本上把几个寨子的常见病都摸了一遍。晓白还教了她们不少卫生知识,傣族的阿嫂们都叫她小白’。”
周晓白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别瞎说,人家那是客气。”
“真不是客气。” 方别看着周晓白,认真地说,“你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乐瑾有你跟着,我放心。”
周晓白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姐夫过奖了。”
薛文君端着热好的鱼从厨房出来,又麻利地炒了一盘腊肉蒜薹、一碟花生米,摆在桌上。
“来来来,都别愣着,吃!” 她把筷子塞进乐瑾手里,又给周晓白盛了一碗鸡汤,“晓白先喝碗汤暖暖,这一路肯定冻坏了。”
“谢谢妈。” 周晓白双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乐瑾已经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在勐腊天天吃酸的,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那你多吃点。” 薛文君坐在他旁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看着他吃,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乐松盛放下酒杯,看了乐瑾一眼:“那边的工作,具体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乐瑾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把勐腊的情况说了一遍。
从缺医少药的现状,到他们怎么挨家挨户做宣传、建简易卫生所、培训村里的赤脚医生,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条有理。
乐松盛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等乐瑾说完,他端起酒杯,跟乐瑾碰了一下:“做得好。但记住,基层的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我记住了,爸。” 乐瑾认真地点头。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训两句。” 薛文君白了乐松盛一眼,又往乐瑾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乐瑶在旁边一直笑着看,忽然说:“乐瑾,你过来看看你外甥女。”
乐瑾放下筷子,凑到小床边。
小方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黑亮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过来,也不怕,反而伸出小拳头挥了一下。
“哟!” 乐瑾吓了一跳,随即笑开了,“这小手劲儿挺大啊!姐夫,她叫什么?”
“方晓。天晓的晓。”
“方晓...... 好名字。” 乐瑾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方晓的手心。小家伙立刻把他的手指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她认生吗?” 乐瑾抬头问。
“不认。” 方别笑了,“你看,这不攥上了。跟她妈一个脾气,谁的手都不放过。”
一桌人都笑了。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噼噼啪啪连成一片。
远处有人放烟花,闷响一声,一道金光窜上天,在雪地上空炸开,碎成漫天的星子。
小方晓被响声惊了一下,嘴巴一瘪,眼看要哭。方别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背。
“不怕不怕,放烟花呢,好看的。”
乐瑾凑过来,学着方别的样子,伸出手指在小方晓面前晃了晃。
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却咧开了。
“我这外甥女,以后肯定是个胆儿大的。” 乐瑾得意地说。
“那是。” 薛文君在旁边接话,“像她舅。”
“妈,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夸你。” 薛文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年夜饭吃到后半程,薛文君又端出一盘热腾腾的豆沙包,是她下午刚蒸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甜得直冒热气。
“来,晓白,尝尝妈的手艺。”
周晓白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真好吃!妈,您这手艺比我们食堂强一百倍。”
“那你以后常回来,我给你做。” 薛文君说这话时,声音轻了些,像是怕说重了似的。
周晓白听懂了,放下豆沙包,认真地说:“妈,以后我们一定常回来。等勐腊那边的事告一段落,我和乐瑾每个月都回来看您。”
薛文君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用筷子往乐瑾碗里又夹了一个包子。
吃完饭,乐松盛难得地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着满屋子的人。
方别抱着小方晓,乐瑶靠在他身边。
乐瑾和周晓白坐在对面,两个人挨得很近,乐瑾的手搭在周晓白的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薛文君在收拾桌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嘈杂热闹,但没人认真听。
乐松盛忽然开口:“明年,你们都好好的。”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但方别听懂了。乐瑶也听懂了。乐瑾和周晓白对视一眼,也都听懂了。
“都好好的。” 方别说。
小方晓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松开又攥紧,像是在附和。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院子里那盆菊花的残枝上,落在廊下的红灯笼上,落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薛文君收拾完桌子,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守岁。” 她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茶的雾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又渐渐密了,像是这座城市在反反复复地跟旧年道别。
方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方晓,她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小脸红扑扑的,在灯光下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他抬头,看了看乐瑶。
乐瑶正看着他,眼里映着灯光,亮得温柔。
“新年快乐。” 她轻声说。
“新年快乐。” 方别说。
乐瑾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插了一句:“姐夫,新年快乐!明年我争取不往外跑了,就在家陪妈。”
“你说的啊。” 薛文君立刻接上,“你要说话不算数,我可不饶你。”
“算数算数!” 乐瑾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妈一杯。”
一屋子人都举起了杯。
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燕京城盖得严严实实,像是给旧年裹上了一层干净的白。
而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一家人坐在一起,什么都不缺。
方别想,这大概就是他在高原上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
不是管道,不是工程。
是这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是身边这些笑着的脸,是怀里这个攥着他手指不肯松开的小人儿。
他低下头,在小方晓的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晓晓,新年了。”
“爸爸回来了。”
年夜饭的盘子收拾下去,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换上了一盘盘的炒瓜子、花生和糖果。
薛文君还端出一盘自己熬的梨膏糖,切得方方正正,在灯光下透着琥珀色的光。
乐瑾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立刻眯起来:“妈,您这手艺,比我们勐腊街上的糖铺子还地道!”
“少拍马屁。”薛文君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又往周晓白手里塞了一块,“晓白尝尝,润肺的。”
周晓白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梨子特有的清香:“好吃,妈。我小时候咳嗽,姥姥也给我熬过,就是这个味儿。”
“老人家的法子,管用。”薛文君在她身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手背上,“你们在那边,要是嗓子不舒服,就买点梨子自己熬,别嫌麻烦。”
“嗯,我记住了。”周晓白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黑白电视里的特别演出正演到小品,满屋子都是笑声。
乐瑾看得前仰后合,乐瑶也抿着嘴笑,连一向严肃的乐松盛,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方别抱着小方晓,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小家伙吃饱了奶,这会儿精神得很,黑亮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小脑袋跟着转。
“你看得懂吗?”方别低声逗她。
小方晓当然听不懂,但她听见爸爸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咧开嘴,“咯咯”地笑了两声。
清脆的,带着奶气的笑声,像两颗小石子掉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一屋子人都转过头来。
“哎哟!晓晓会出声笑了!”薛文君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再笑一个,给姥姥听听!”
小方晓看着围过来的一圈脸,眼睛眨了眨,又“咯咯”笑了两声,还挥了挥小拳头。
“真会笑了!”乐瑶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方别,你听见没?不是无声的笑,是出声的!”
“听见了。”方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用额头蹭了蹭女儿的小脸蛋,“我们晓晓长大了,会笑出声了。”
乐瑾也挤过来,做鬼脸逗她。
小方晓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在除夕夜的屋子里回荡,比电视里的音乐还动听。
乐松盛坐在太师椅上,没凑过来,但目光一直落在外孙女身上。
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一天天变得圆润,看着她从只会睡觉吃奶,到会盯着人看,再到今天会咯咯笑,他的心,早就被一点点泡软了。
电视的声音在屋子里流淌,笑声一阵接一阵。
小方晓在方别怀里笑累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方别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没一会儿,小家伙就睡着了,小拳头还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
“睡了?”乐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睡了。”方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进旁边的小床里,盖好小被子。
小方晓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包被里,又不动了。
乐瑾凑过来,看着小方晓的睡相,忍不住笑:“她睡觉的样子真像姐夫,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还在操心什么事。”
“胡说。”方别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我睡觉可安稳了。”
“你睡觉才不安稳。”乐瑶在旁边补了一刀,“半夜有时候说梦话,什么‘管子铺好了’‘水通了’,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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