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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一路向南


一枪破风,快到极致!

噗——

枪尖精准无误,直接贯穿了后金骑兵队长的咽喉!

一枪封喉。

枪尖从骑兵队长的咽喉前方贯入,后颈穿出,嘶吼戛然而止。

一朵血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绽开一抹刺目的暗红。

那个后金骑兵队长双目骤然暴突,手中弯刀哐当落地,身躯在马背上剧烈抽搐两下,轰然从马背上滚落,砸入满地血泊中。

陆阳手腕轻抖,抽出长枪。

至此,这支后金骑兵小队,全军覆没。

陆阳收枪而立,枪尖上的血珠还在往下滴。

山坡上的孙龙四人此刻才回过神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嘶吼着快步冲下山坡。

“杀啊!杀建奴鞑子!杀啊!”

四人手握残刀旧枪,眼神赤红,胸中积压的悲愤杀意,冲到一具具后金骑兵尸体旁,毫不犹豫抬手对着那些还没死透的骑兵补刀,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恶气全都发泄出来。

”鞑子!该死!”

“屠我大明百姓,罪该万死!”

“将军威武!!”

……

此时街巷深处的残垣断壁间,才有一个个瑟瑟发抖的人影缓缓挪动出来。

方才屠戮骤起,村里幸存的百姓无处可逃,只能死死蜷缩在断墙、草垛里和废墟缝隙中苟全性命。

如今后金骑兵已灭,几十名幸存的老人、妇人和孩童,战战兢兢地聚拢过来。

他们面带血污,眼神里还带着恐惧,看着满地后金骑兵尸身,再看向持枪立在当场,一身染血却身姿挺拔的陆阳,眼中的惊惧渐渐化作感激。

一名须发花白,拄着残缺木杖的老者,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陆阳面前。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若不是将军,我等全村老小,今日定无一活口!”

老者一跪,身后数十名幸存村民尽数跟随,齐齐俯身跪倒。

一时间,砰砰磕头声,哭声与谢恩声交织一片,在寂静的山村中缓缓回荡。

“多谢军爷救命之恩!多谢军爷救命之恩!”

真是乱世浮萍,命如草芥。

陆阳收了枪,上前一步,弯腰将老者扶了起来,“老人家,不必拜谢,快起来。我等身为大明将士,食一方水土,守一方黎民,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职责,理所应当,谈不上救命恩情。”

一旁的孙龙看着满目疮痍的村落,目光扫过那些满脸灰败的村民,心中酸涩难当,忍不住开口急声劝道:“老人家,各位乡亲,沈阳城已然陷落,后金大军盘踞辽东,四处劫掠屠村,此地已然凶险至极,万万不可再留守了!这支骑兵只是前出小队哨探,后续定然还有大队人马赶来。留在这山坳村落,迟早会难逃后金屠戮!想活命的,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黄杰也在旁边帮腔:“对!赶紧走!后金骑兵说来就来,你们几十口人,再来十几个骑兵,谁也护不住你们!”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茫然和不舍。

一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走?往哪走啊?我家的地在这儿,屋在这儿,祖坟也在这儿。祖宗八辈都埋在这片土里,说走就走,谈何容易……”

为首老者也抹着眼泪说:“老朽活了七十多年,打记事起就没离开过这村子。大明不是一直国运昌盛吗,持续了两百多年的太平盛世,怎么就突然被什么后金打进来了……”

谁能料到泱泱大明王朝,远迈汉唐,有郑和船队西巡,也有万国纷纷来朝,可谓日月所至,皆为汉土。

如今萨尔浒之战结束不到两年,就落到了边关失守,黎民流离的凄惨境地。

陆阳看着一众悲戚无措的村民,心中通透清明。

旁人只知后金铁骑凶悍善战、大明节节败退,可他知晓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关外后金兵力有限,土地贫瘠,原本根本无力撼动偌大大明江山。

真正覆灭盛世大明的人,从来不是关外的铁骑,而是一群自私自利,出卖大明的内鬼。

大明再强,可架不住有内鬼。

内鬼把粮食盐铁,甚至武器火器,偷卖到了关外,让后金得以壮大。

外面再厉害的敌人,你关门打狗,总能打赢。

可要是家里有人偷偷把门打开,再厚的城墙也没用。

终究会被一点点掏空根基,轰然崩塌。

陆阳压下心中感慨,对着一众村民沉声道:“我知大家不舍故土。但留在此地,必死无疑!听我一句劝,即刻收拾东西,往西走进关,关内尚且安稳,只要入了关,总能保住命!”

孙龙也连忙劝说:“将军说得没错!留在辽东地界,便是待宰羔羊,迟早难逃一死!唯有西进入关,才会有生机!”

“好……我们走。”

老者最终点了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哑着嗓子说了句:“都听军爷的。走吧。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算了。”

村民们这才陆陆续续爬起来,默默散开去收拾。

有的去地窖里翻出藏起来的半袋粗粮,有的把死去的亲人匆匆掩埋,有的从坍塌的灶台上捡起一口破锅背在身上。

整个村子在死寂中默默准备着迁徙的安排。

同时,村民们也找出留存的粗粮干菜、少量杂粮,生火简单烹制,好好招待了陆阳五人一顿热饭。

“家里就剩这些了,军爷别嫌弃。”

陆阳接过碗,就着热粥吃了饼子,四个年轻士兵也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饼子。

吃完之后,陆阳他们朝村民们拱了拱手,转身朝南边山坳的方向走去

五个人沿着山道继续前行,身影渐渐没入了南面的密林。

身后那些幸存的村民踏上了往西的路,队伍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缓缓移动。

陆阳五人沿着蜿蜒山道一路往南,脚下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

灰蒙蒙的天幕始终不见放晴。

一行人快步疾行,脚下山路崎岖湿滑,林间寂静无声,唯有脚下腐叶碎裂的轻响与几人的脚步声回荡。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又很快被浓雾吞没。

走出十几里山路,一路遇到都是一片片被焚毁的田地,田里的庄稼倒伏在地,有的被马蹄踏成烂泥,有的被火烧成了焦黑的枯秆,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在路边的沟渠里还能隔三差五,看到一两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有的脖子上还缠着半截套马索。

那是后金骑兵惯用的手法,用套马索套住人之后,从背后一勒拖拽起来,让人连挣扎都来不及。

这时,一座小村落出现在前方山坳里。

可走近一看,五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几具尸体,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面色青紫发黑,眼球突出,舌头微微探出唇外,那个孩子的脚离地不过一尺,脚尖朝下,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孙龙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瞬间红了。

李虎偏过头去,不忍再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着。

黄杰和孔汉一言不发,只把长枪攥得更紧。

陆阳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几具尸体,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村子里面更是一片死寂。

几十间土坯房大半被烧塌了顶,剩下几间没烧的,门板也被踹烂,里面的家当被翻得底朝天。

墙角下、门槛上、碾盘旁,到处是尸体。

最让人不忍看的是一个院子门口,一个妇人蜷缩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可母子俩的后背都被长矛贯穿,矛尖从胸口透出来,钉在门板上。

孙龙走过去,蹲在那个妇人身边看了看。

只见孙龙的手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畜生!这群后金鞑子,三岁稚童都不肯放过!”

李虎也红了眼,一脚踹在断墙上,踹得土屑簌簌往下掉:“畜生!一群畜生!屠村灭户,连牲口都不放过,这他娘的就是入主中原?这就是天命所归?”

黄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声音闷闷的,“我从军之前,听村里老人说,后金鞑子打过来的时候,很多汉民百姓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被后金骑兵一茬一茬地割。那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孔汉没说话,走到一具后金骑兵的尸体旁。

那具尸体是之前村里幸存者反击时留下的一具,被锄头砸烂了脑袋。

孔汉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忽然抬脚狠狠踹了上去,一脚接一脚,踹得尸体的铠甲都凹了下去,踹得自己的靴子沾满了发黑的血泥。

只见他一边踹一边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陆阳站在村口,听着四人的怒骂和呜咽,看着满地触目惊心的惨状,胸中也是一团郁结的火气在翻涌。

指甲已经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印。

但陆阳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需要冷静,他需要把这股火气化作杀意,留到该杀的人身上。

陆阳也读过历史的,知道大明治下的辽东,原本有数百万汉民。但从后金起兵辽东,到入关定鼎这中间几十年间,辽东的汉民人口从几百万锐减到十几万,十不存一。

屠城、屠村、屠屯……许多城池被后金骑兵攻陷之后,都是数日不封刀的屠戮,成千上万的大明百姓被杀死。

那些数字写在史书上,冷冰冰的,几百万、几十万、十几万。

可此刻站在这个村子里,看着那个妇人怀里护着孩子的姿势,看着那个挂在树上的半大孩子脚尖离地一尺的模样,陆阳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活了过来,变成了眼前这幅景象,变成了孙龙骂声里的颤抖,变成了李虎砸墙的拳头。

哪怕陆阳知道这是幻境。

幻境是假的。

可幻境里的杀戮、残暴、苦难和罪恶,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灰仙造出这片幻境天地,是把它几百年前亲眼所见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复刻重现了出来。

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那些倒在院墙下的人,全是灰仙曾经见过的。

它盘踞在长白山里修行了几百年,从明朝到现在,它见过大明时期辽东的繁华,也见过后金治下辽东的惨状。

这些景象,是它的记忆,被它拼凑成了这片幻境,把几百年前的旧事,重新摆在人的面前。

陆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的冷风,压下心里翻涌的悲怆。

哪怕是灰仙造出来的幻境,可亲眼见证这般血海沧桑,陆阳依旧无法漠然视之。

乱世无道,敌酋凶残。内鬼祸国,百姓无辜。

陆阳强忍胸中翻涌的悲愤,五人沉默着告别了死寂的荒村,继续往南走。

残风卷着焦土的血腥黏在衣衫上,挥之不去。

他们又经过了两座村落和一个小镇。

每一处都是同样的景象,残垣断壁,尸横遍野,马蹄印凌乱地铺满了所有路面,尸体上的勒痕和刀伤如出一辙,都是后金骑兵最为擅长的做法。

小镇上的一口大水塘里,还漂着几十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水塘的水变成了暗红色。

镇口的石碑上,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弯弯曲曲的后金女真文。

孙龙说那是后金骑兵留下的标记,意思是“已占”。

“已占。”陆阳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冷笑了一声。

占的是什么?占的是城池,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间的夜幕,很快浓稠如墨,没有星月流光,只有林间阴风阵阵,吹得枯枝荒草簌簌作响。

一股寒意顺着衣缝钻透筋骨,冷得人心头发颤。

山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脚下的碎石和树根常常绊得人踉跄。

五人不得不放慢速度,靠着彼此的肩膀和手中长枪探路,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就在翻过一道连绵山梁之际,陆阳发现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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