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逃亡
“将军,您别发愣了,得赶紧走啊!”
高个子士兵急得直跺脚,又朝着河谷上游望了一眼,脸色煞白,“后金的扒尸队专捡战场上没断气的人补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阳定了定神,又问:“那我是什么人?”
四个士兵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那个圆脸士兵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将军……您、您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了?您是坳子堡守备将军啊,姓陆,陆将军!”
“陆将军?”
陆阳心头一动,看着他们四个,“你们确定?”
“确定!这还能有假?”
高个子急了,“将军,您别问了,再问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快走!”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搀陆阳。
陆阳点了点头:“好,走。”
然后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右腿刚一用力,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膝盖以下传来,整条腿像是被人从中间砍断了一样,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下一秒身子一歪,差点摔回地上。
“将军!”
四人惊呼一声,连忙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稳。
陆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铠甲覆盖之下,裤腿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膝盖以下不自然地歪着,一看便是骨头断了。
陆阳心里一阵无语。
这个灰仙幻境也太恶毒了,把他拉进战场还不够,还给他弄了条断腿。
难道生怕他跑出去?
“将军,您忍着点!”
高个子招呼了一声,和圆脸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剩下两个士兵,一个握着两把卷了刃的长刀和盾牌走在前面开路,一个拖着三杆长枪在后面断后。
四个人把陆阳护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河谷下游走去。
陆阳任由两人搀扶着,右腿悬空不敢受力,断骨的剧痛时时刻刻撕扯着神经。
哪怕陆阳知道一切都是幻境,可身体的痛楚却无比真实。
陆阳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感,沉声开口问道:“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搀扶着他左臂的高个子士兵闻声,嗓音沙哑回道:“将军,先回坳子堡,那是咱们的驻地。”
说着抬眼望向灰蒙蒙的远方天际,满目怅然:“如今大势已去,沈阳城已失守,守将李永芳开城投降,将偌大一座辽东重镇拱手献给了后金。城中数十万无辜百姓,此刻恐怕在劫难逃,血流成河了。咱们守的坳子堡,虽说不大,可也是辽东防线上的一个钉子。钉子没了,往后就再无险可守。”
陆阳沉默了一下,又问:“坳子堡在哪个方向?”
“距此地尚有百余里山路。”
另一个人低声回道,语气疲惫,“如今官道尽数被后金兵马截断,遍地都是后金游骑哨探,我们只能往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穿两片林子,昼夜兼程,少说也要七八天才能赶回堡中。将军,您放心,咱们几个就算抬也把您抬回去。”
陆阳点了点头,又打量了四人一番:“你们四个,都叫什么名字?方才乱糟糟的,我没记清。”
“我叫孙龙。”
高个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我是李虎。”圆脸士兵拍了拍胸脯,拍得铠甲上沾的干土簌簌往下掉。
“黄杰。”
“孔汉。”最后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只说了两个字,手里的长枪攥得更紧了些,枪杆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发黑。
陆阳一一记下。
他看得出来,四人身上的伤都不算太重,多是些刀剑划开的皮外伤,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没伤着筋骨。
真正要命的是疲惫,四个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都在打晃,全凭一股气撑着。
孙龙和李虎架着他,黄杰在前面探路,孔汉在后面断后。
一行人沿着河谷边缘的土坡往上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钻进了南边的密林。
走了三个多时辰,天就彻底沉了下来。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探路的黄杰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前面有个村子。”
几人凑过去一看。
果然,前方月色下隐约露出一片屋舍的轮廓。
只是未见半点炊烟灯火,不闻犬吠鸡鸣,整片村落死寂沉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与荒凉。
待到几人快步走近,眼前景象,让人心如刀割。
村子已经不成样子了。
几十间茅草屋和土坯房,院墙尽数坍塌,木屋房梁断裂倾倒。
焦黑的木屑与残破的砖瓦散落一地。
随处可见被烈火焚烧过的乌黑痕迹,缕缕未散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随风弥漫。
有些屋子烧得只剩四堵墙,顶上的茅草全烧没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
有些屋子倒是没烧,可门板被踹烂,窗纸被撕碎。
村内土路随处散落着断裂的农具,撕碎的粗布衣物、打翻的陶瓦器皿,还有无数凌乱的马蹄印、血脚印,纵横交错,遍布全村。
残垣断壁之间,遍地都是尸体。
白发苍苍的老者倒在院门口,手中还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被砍断了。
半大的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衣衫被扯得破烂,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有的被一刀毙命,有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像是被当成了练刀的靶子。
一个年轻女人趴在井台边,背上插着三支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小孩的布鞋,那鞋子只有巴掌大小,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紫色。
井口的石沿上也全是血,井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作呕。
目睹这般惨烈景象,四名士兵浑身紧绷,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满是滔天的恨意与悲愤。
孙龙死死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布满血丝,“都是后金兵干的!”
“这群可恨的鞑子,每攻破一处城池,便是烧杀抢掠、屠村灭户,无恶不作!”
孙龙猛地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睛通红。
李虎望着满地惨死的百姓,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可怜他们,生于乱世,命如草芥!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才多大?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黄杰站在一具小孩的尸体旁,呆立了许久,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哽咽:“都是我们无能……都是我们无能!我们没能挡不住后金铁骑的铁蹄,没能守住防线,才让百姓落得这般凄惨下场。穿着这身铠甲,我们算什么兵?算什么?”
孔汉没有说话。
只见他走到一堵半塌的土墙边,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将长枪横在膝上,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我想不明白。我大明疆域辽阔,国力百倍于后金,军械齐备,火炮火器应有尽有,兵力更是远超关外蛮夷。”
“可为何自开战以来,节节败退,屡战屡败?”
“尤其两年前的萨尔浒之战,朝廷集结十余万精锐大军,兵分四路围剿后金,兵力碾压,声势滔天,本该一举荡平边患,可到头来却被后金数万铁骑各个击破!”
“萨尔浒一战不仅折损数十位战将,而且数万大明将士埋骨沙场,彻底断送辽东战局!堂堂大明为何会落得如此惨败?!”
李虎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谁说不是。我甚至怀疑有内奸通风报信。萨尔浒之前,咱们大明还能掌控辽东全局,兵甲充足,粮秣充沛,时不时便能出兵压境,各镇堡寨互相呼应,对后金合围打压,牢牢遏制住关外蛮夷的扩张之势。可那一仗打完,精锐折损大半,军心溃散,防线崩塌,从那之后,大明渐渐失去了对辽东的掌控之力,只能步步退守,被动挨打。反倒让后金声势大涨,四处抢占城池,劫掠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坐大。”
说着抬起头,满脸灰败:“后金还四处散播舆论,诓骗辽东四处百姓前去投靠。可去年后金那边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听说后金根本不救灾,反倒大肆屠杀无谷民,怕百姓耗损他们的存粮,拖累他们的骑兵。”
孙龙咬着牙接话,拳头狠狠砸在断墙上,砸得土屑簌簌往下掉:“本就是异族蛮夷,狼子野心,又怎会真心善待大明百姓?大明纵使千般不好,朝堂有贪官污吏,克扣粮饷;地方有弊病乱象,民生艰难。可每逢灾年,朝廷终究会调拨粮款,下放赈济,穷苦百姓好歹还能分到一碗薄粥,苟活性命。然而落在后金手里,便是命如草芥,生死由人,连一丝活路都不会留!”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乱世的悲愤。
陆阳静静靠在断墙边,听着几人的议论,心神悄然微动。
这四个人虽然误入灰仙幻境太久,以为自己是大明将士,可他们四人的思维、认知和看待世事的角度,分明还是现代人。
灰仙幻境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大明将士的身份,却没能改掉他们骨子里的认知方式。
换句话说,这四个人的“壳”是明朝将士,可“瓤”还是那几个二十出头的现代年轻人。
陆阳收回思绪,对四人道:“村子被屠了,粮食八成也被抢光了。但那些后金兵走得急,未必能把所有东西都搜干净。你们分散去看看,有没有破罐破碗之类,能煮点水喝。顺便翻翻看有没有剩下的口粮,哪怕半把米也好。我们得补充些体力,不然走不到坳子堡。”
“是,将军!”
四人闻言,齐齐应了一声。
孙龙带着李虎和孔汉往村东头去了,黄杰留了下来,守在陆阳身边。
陆阳靠着断墙坐下来,将断腿轻轻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稍稍缓了缓那股钻心的痛。
夜色越发沉了下来,残村阴风阵阵。
碎瓦枯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衬得周遭愈发阴森死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孙龙三人回来了。
“将军,找到了!”
孙龙脸上浮出一丝喜色,低声汇报,“有只破瓦罐,还扫出小半袋麦子,够我们几人勉强垫垫肚子。”
几个人在村口找了块空地,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把破陶罐架上去,倒了几把麦子,又添了些井台边未染血的水,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
粥熬好后,孙龙先盛了一碗端到陆阳面前,陆阳接过喝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四人。
五个人围坐一起,一口一口地喝那锅稀粥。
稀薄的麦粥入口,带着粗糙的谷涩和淡淡的温热,勉强压下了腹中的饥饿。
陆阳一边喝着稀薄的麦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断墙、焦木、尸体、井台……每一处细节都逼真得找不出半分破绽。
陆阳试着在脑子里回想进入幻境前的最后一刻,那个树洞、那地上干草、周无机手里的半张符纸,可那些画面像是被一层薄雾蒙住了,越想越模糊。
灰仙幻境把人的神魂困在这个预设的场景里,一时半会儿真的找不到裂隙。
一锅稀粥,很快见了底。
四人收拾好残破瓦罐,将火堆余烬用泥土掩灭,杜绝火光暴露踪迹。
四人自发轮班守夜,两人值守前半夜,两人值守后半夜,警惕戒备着四周山林动静。
陆阳靠着断墙,闭目养神。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幻境的破绽在哪里?
翌日。
天光微亮,晨曦穿透山林,洒落残村大地。
陆阳缓缓睁开双眼,晨光入目,神志瞬间清明。
然后下意识想要挪腿,却发现那条断腿好了。
陆阳猛地低头望去,昨日被血浸透,扭曲错位的右腿,此刻皮肉无伤,活动自如,没有半点伤痕。仿佛昨夜的断骨重伤,从来未曾出现过。
陆阳眼里骤然亮起一抹光芒。
破绽!
灰仙虽能拟真万物、复刻战乱、迷人心神、具象痛楚,但却无法维持长久的肉身伤势。
毕竟这个幻境,终究是假的!
这可能是灰仙把它当年所见的战乱灾难,直接复刻在这个幻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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