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幻境
冷风从破洞的屋顶灌进来，吹得陆阳衣袂翻飞。
方才万人朝拜，香火鼎盛的盛景，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虚妄大梦。
而跪地求饶的老黄鼠狼，身形也随之淡淡虚化，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烟，最终完全消失在空气中，不见踪影。
陆阳站在破庙门口，环顾四周，暮色沉沉，林间只剩风声。
“天黑了。”
黄仙的声音从空中传来，轻飘飘的，“大人，要不要歇息一晚再走？深山路险，夜里瘴气重，凶兽也多，走夜路极易迷失方向。”
陆阳抬眸望向漆黑如墨的林海深处，层层树冠遮蔽星月，林间伸手难见五指。
可一想到孤身涉险，两日杳无音讯的周无机，陆阳心中焦灼更甚，半点停歇的念头也无。
陆阳摇了摇头：“有你这个长白山的地仙带路，何惧山中魑魅魍魉。救人如救火，早一刻赶到，便多一分生机。即刻出发。”
黄仙沉默了一瞬，最终应道：“既大人心意已决，小仙自当遵从。夜路阴煞极重，先向南直行一公里，避开下方沟谷淤积的百年积瘴阴煞，那片瘴气入夜最是迷魂，沾之即乱本心。”
陆阳微微颔首，从随身布袋中摸出照明设备，按下开关。
一束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勉强照亮身前数步的林间小路。
脚下是厚达数寸的湿软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步步都有陷足隐患。
陆阳反手抽出腰间柴刀，循着黄仙虚空传来的方位指引，朝南深入密林。
山路崎岖难行，盘错的树根横七竖八地嵌在土里，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个踉跄。
藤蔓从两侧伸展过来，像无数只手拉扯着衣袖和裤腿。
陆阳不得不一边走，一边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枝蔓，偶尔还得停下来割断几根缠在脚踝上的粗藤。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阵阵呜咽涛声，似鬼哭枭啼，森冷骇人。
林间死寂得诡异，不闻虫鸣鸟叫。
所有生灵尽数蛰伏隐匿，只剩风声簌簌、叶影婆娑。
地面随处可见发黑的水洼，氤氲着淡淡瘴气。
黄仙的声音在虚空中飘着，时不时提醒陆阳一句：
“左前三步有陷叶坑，别踩空。”
“头顶横枝藏有阴丝蛛网，沾之迷魂，抬刀斩断即可！”
“前面那棵枯树底下有蛇窝，绕开。”
“往右偏半步，脚下的石头是松的。”
……
陆阳一言不发，只按着它的指点一步步往前走。
夜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阵松涛般的低鸣。
远处偶尔传来了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嘶鸣。
就这样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勉强走完一公里的路。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晃，陆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夜露和汗水浸透了。
当踏出瘴气笼罩的低洼区域，地势微微抬升，周遭阴寒的瘴气稍退。
“积瘴险地已过。”
黄仙的声音再度传来：“接下来转东直行，沿山脊高处行走，避开地底阴煞脉络。”
陆阳不敢耽搁，即刻调转方向，顺着隆起的山脊向东疾行。
山脊地势偏高，无积瘴、无陷坑，视野稍显开阔，行路稍稍通畅。
只是深夜山风更烈，穿衣刺骨，加之连续赶路，双腿酸胀发麻，气血几经起伏。
陆阳没有歇息，转向东面继续前行。
东面的林子比南面稍微稀疏了些，脚下的坡地也没那么陡了，但腐叶依旧厚实，藤蔓依旧纠缠，每一步都得费不少力气。
夜风渐渐小了，天边隐约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林间的黑暗开始松动，树影的轮廓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陆阳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多，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陆阳不敢停顿，咬牙坚持，趁着夜色最后的昏暗，一路直行。
又奔波一个多小时。
天光破晓，晨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布满露珠的灌木上，泛着细碎的晶莹，隐约有早起飞鸟振鸣之声响起。
“再往南一公里，就到了灰仙盘踞的核心地界。”
黄仙的声音适时响起。
连夜赶路身心俱疲，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口干舌燥。
陆阳当即止步，寻了一处地势高的青石，然后卸下肩头布袋，取出干粮和水，简单进食充饥，闭目调息，放缓紊乱的气息，舒缓一下酸胀的双腿。
林间晨光温柔，微风轻拂。
一夜赶路的紧绷心神，在这一刻稍稍松弛。
陆阳歇息了十来分钟，体力稍稍恢复，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走吧。”
往南走了半公里，前方密林忽然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
只见空地正中，矗立着一棵极其巨大的古树。
那树足有十来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干通直，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地撑开一片绿荫，将整片空地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古树根基磅礴庞大，粗壮的老根盘根错节，裸露突出地面，如龙蛇盘踞，扎入地底山峦。
枝干之上覆着厚厚的暗绿老苔，垂挂着层层枯须，苍古肃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死寂。
周遭方圆数丈之内，寸草不生，无花无藤，寻常草木尽数绝迹，隐隐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
而古树根部好像裂开一个大洞，洞口足有两人宽，黑黝黝地朝里延伸，像一张巨兽的嘴。
虚空之中，黄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谨慎，低声响起：
“大人，就是这里了。前面这株千年空心古木，便是老灰鼠的根基洞府。小仙只能送至此地，万万不敢再踏足半步。老灰鼠生性多疑、心胸狭隘，最忌讳外族仙家窥探、踏足它的属地。一旦被它察觉是小仙引大人前来，它必然恨之入骨，以后定会处处针对报复，小仙在长白山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说着再三叮嘱，语气凝重至极：“老灰鼠修行日久，尤擅布设迷魂幻境，勾缠神魂，神魂幻境，大人千万守住本心，凝神定志，切勿被幻境迷惑，误入死局。”
“知道了。你在此等候便可。”
陆阳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朝着那棵大树大步走去。
晨风吹过古木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林间仅剩几声零星鸟鸣，周遭静得过分。
很快，陆阳立在巨大的空心古树洞口。
周身的阴冷煞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寒凉穿透衣衫。
陆阳紧握着手中柴刀。
刚才黄仙再三警示此地杀机暗藏，幻境丛生，又是灰仙的盘踞之地，陆阳本以为甫一靠近洞府，便会触发层层禁制，或是遭遇诡物偷袭，甚至会迎面撞上灰仙布下的杀局。
可一路走到树洞跟前，竟然是出奇的顺遂。
陆阳微微凝神，抬眼朝着漆黑的树洞内部望去。
洞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宽敞。
借着从洞口漏进去的微光，看到里面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草木气息。
看起来像个十分温馨的窝。
只见七个年轻男女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干草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而在他们中间靠里的位置，一个穿着灰蓝道袍的中年人侧卧在干草上，背对着洞口，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
周无机。
陆阳站在洞口看到这一幕，压低声音地喊了一句：“周道长。”
然而洞内一片沉寂，唯有几人的呼吸声悠悠回荡。
周无机闭目安睡，身形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陆阳眉头微蹙，往前踏出半步再度沉声呼喊：“周无机！”
可干草上的八人，自始至终无一人睁眼，无一人动弹，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毫无反应。
陆阳目光沉了下来，仔细扫视整座树洞，再三确认周遭没有任何禁制。
如今只能亲自入内，将众人尽数带出此地。
陆阳想到这里，便不再迟疑，抬脚朝着树洞内部迈步走去。
洞内空间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周无机身边。
然而就在他踏入洞内一瞬间，眼前猛然一晃，耳边的林间风声，清脆鸟鸣瞬间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肆虐的狂风，震天动地的厮杀残响，还有无数凄厉的嘶吼哀嚎，铺天盖地涌入耳畔。
只见身前古朴的树洞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河谷。
陆阳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糟了！
入幻境了！
此时陆阳发现躺在一片陌生的河谷乱石滩上，身下是布满裂纹的干涸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
周围河床上和乱石间，更是横七竖八倒地的盔甲士兵尸身。
残破的铁甲四分五裂，染血的兵器散落满地，无数躯体残缺不全，死状惨烈，血水浸透了泥土，把整片河滩染成了暗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尸腐气息，呛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谁能想到，外表平平无奇的洞府竟是引敌入局的幌子，看似安稳无险的树洞，便是幻境的真正入口。
一旦踏入，即刻入了幻境。
“将军！将军醒一醒！”
就在这时，几道焦急，恳切带着急促喘息的呼喊声在旁边响起。
陆阳猛地扭头望去，只见四道身披残破铁甲、浑身染血的年轻士兵，正半跪在旁边地上，满脸焦灼地围着自己。
他们四人额角带伤，面色苍白，身上布满刀剑划痕，盔甲的破损处还在隐隐渗血，眼里满是担忧和急切。
然而陆阳认出了他们，正是那七个年轻人中的四个男生。
陆阳见状心头大喜，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几分，顾不得周遭惨烈的幻境，当即开口问道：“你们几个小子，怎么会困在这里？别愣着，快跟我走！这里是灰仙布下的幻境，再待下去神魂俱灭！快跟我出去！”
然而四名披甲青年闻声，动作齐齐一顿，脸上的焦灼和急切瞬间化作茫然和错愕。
四人两两对视，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担忧。
为首一人伸手扶住陆阳的臂膀，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带着心疼：“将军，您在说什么胡话？您之前被弗朗机炮弹波及，摔落马下昏迷不醒，莫不是撞坏了脑子？怎么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胡话？”
陆阳眸目光一凛，立马反驳，“我没有受伤，也不是什么将军！我是来救你们和周道长的！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四人闻言神色愈发慌乱，纷纷凑近陆阳几分，显得愈发忧虑。
“将军怕是伤得重了，神志都不清醒了。”
“是啊将军，咱们在浑河的河谷血战数日，哪来什么幻境？这是实打实的战场啊！”
“是啊，将军！什么幻境不幻境的，咱们得赶紧走！后金的扒尸队就要来了！再不走，咱们全都得交代在这河谷里！”
高个子士兵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朝着河谷上游张望，脸上的血污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陆阳看着面前这四张年轻的面孔，心里清楚，他们四人肯定坠入幻境太久，把幻境当成了现实。
如今想要破局救人，只能顺势入局，先摸清幻境的全貌。
当即陆阳压下心底的焦躁，深吸一口气，索性顺着他们四人的话问下去：“我问你们，这是在哪儿？”
“浑河河谷啊，将军！”
那个为首的士兵蹲在陆阳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被围了几个昼夜，援军迟迟不到，几千弟兄啊……全都交代在这儿了。叛将李永芳在沈阳城炮轰咱们的阵型，接着后金铁骑一次次冲锋，把咱们的阵脚给冲散了，将士们死的死、逃的逃，我们几个是拼了命才把您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您看看那边——”
说着伸手朝着河谷上游一指，“那面山坡上全是咱们的几百名弟兄，一个都没能活出来。”
陆阳闻言一愣。
后金铁骑？
浑河河谷？
陆阳心头翻涌，又问：“那咱们……是哪一方的人马？”
“将军，您是糊涂了不成？”另一个圆脸士兵瞪大了眼，“咱们是大明的官兵啊！”
陆阳彻底懵了。
大明？
后金？
这不是几百年前的事吗？
陆阳环顾四周。
河谷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残破的铠甲，散落的兵器……
灰仙这个幻境，竟然把人拖进了几百年前的战场。
陆阳心里一沉，这个幻境也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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