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老妖
黄仙被金光一裹，浑身灰毛嗤嗤冒烟，发出连声惨嚎。
同时，身形在光幕中剧烈扭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终，那身人形彻底消散，现出原形。
一只满身焦痕的灰毛老黄鼠狼，蜷缩在金光之下，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
“饶命！大人饶命啊——！”
只听到它发出尖细而凄厉的哀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傲慢狠戾，只剩临死前的惶恐，“小仙知错了！小仙不该偏执报仇，滥施凶威！”
“小仙早年也曾舍身救民！长白大疫之年，昼采百草，夜引清泉，奔波数月，救活附近十里乡民，保全数千人命！村民百姓感念小仙恩情，立庙塑身，世代供奉。如今小仙虽如今心性偏执，误入歧途，但昔日功德不假，罪不至死，求大人手下留情，饶了小仙残命！”
卑微的求饶声回荡在空旷的庙中，与方才的暴戾傲慢判若两人。
陆阳立在原地，抬手收回秦王斩妖旗。
金红旗光缓缓收敛。
漫天杀伐之气尽数褪去。
旗身重新化作巴掌大小，轻轻落回陆阳的掌心。
陆阳看着地上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老黄鼠狼，眼底杀意渐渐平复。
五百年前，它确实救过一方百姓。
这份功德不假。
至于它后来为何变成这副不辨是非的模样，或许连它自己也说不清了。
念及至此，陆阳压下心中最后一丝杀意。
黄仙趴在地上，浑身灰毛焦了大半，狼狈不堪。
然后它仰起鼠首，对着陆阳连连叩首，声音尖细：“多谢大人手下留情，宽宏大量，饶过小仙残命！此番大恩，小仙没齿难忘！”
陆阳望着跪地悔过的黄仙：“我今日饶你，并非是纵容你私怨行凶，而是念你五百年前心怀悲悯，舍身救民，于长白山的苍生百姓有实打实的功德。功过不能相抵，却可酌情宽宥。”
“你既已脱妖化仙，受人间香火册封，便该守仙家本分。你要明白，世人敬仙、奉仙、供仙，从来不是供一尊高高在上、恃力骄纵的仙躯，供的是护佑一方，排忧解难的仙家仁心。”
说着语气顿了顿，陆阳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黄仙身上，继续沉声告诫：“你要记着，无凡人则无香火，无香火则无道基。仙家两个字从不是凌驾众生，而是庇佑众生。你端着真君的架子，漠视凡俗，偏执私仇，自然人心离散，香火凋零，道途只会越走越窄。唯有端正仙心，放下傲慢，守一方安宁，解百姓疾苦，香火方能自生自盛。你的仙途，方能绵长永续。你若再像今日这般高高在上，早晚有一天，连这半截仙躯也保不住。”
黄仙伏在地上，鼠首贴地听着，然后重重叩首，声音恳切：“小仙知错，亦有所悟！一时偏执，一叶障目，困于虚名私怨，迷了本心道心。当年小仙舍身救人时，从没想过要什么香火，也从没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后来受了苍生香火，反倒渐渐忘了本心。大人说得对，仙若忘了凡人，凡人自然也会忘了仙。”
说着顿了顿，黄仙目光黯淡下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庙中，“只是……这深山野林，人迹罕至，哪来的香火。”
陆阳看着荒芜山野，顺势问道：“你方才叹深山无香火，无法修行积德。莫非你此生离不开这片长白山林？无法出山入世？”
“出不去的。”
黄仙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了一丝无奈，“长白山有天地禁锢。这道禁锢针对一切牛鬼蛇神，不许山中的东西轻易出去。当年小仙得道成仙之后，便再也出不去了。这五百年来，小仙守着这座空庙，哪也去不了。”
陆阳闻言皱眉：“天地禁锢？”
“是。”黄仙缓缓说道，“长白群山，乃至天下名山大川、深泽恶水，皆有上古大能留存的天地禁锢。传闻这是真武荡魔一甲子遗留下来的，以天道规则划定山河结界，锁妖封界，专门制衡山野精怪，山魈妖邪，严禁山中修行妖灵，随意踏出禁地，更不许它们入世游荡，祸乱人间。”
“山河为笼，地脉为锁，深山秘境皆有镇界封印，拘押山中妖灵精怪。道行浅薄者，踏出山林，便会被天道禁锢撕碎神魂。当然，也有仗着道行高深者，虽能勉强抵住封印之力，出去一段时日，可也会被天道记过，折损百年道行，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天雷加身，魂飞魄散。”
“所以，如今外界基本看不见精怪妖邪。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人进山会失踪，最后被发现尸首，甚至连尸首都没人找到，那是被山里的一些邪恶东西害了。正因为出不去，它们便越发猖狂，以山为牢，害人为乐。这长白山里，这么多年来不知埋了多少进山者的尸骨。”
陆阳沉默了。
他想起老参客们说过的话，也想起以前老人们常念叨的“不要独自进深山”“不要独自去野泳”“有的地方是禁地”。
原来那些话不只是吓唬小孩，深山老林里真的有些东西存在。
只是天地禁锢其内，让它们不能出山跃水，世人不知道罢了。
正所谓山有山规，水有水煞，天地有禁锢，秘境有妖灵。
世人眼中的封建禁忌，实际上是无数前人用血泪性命换来的保命箴言。
人间太平，是因为万千妖邪被天地禁锢在深山恶水之中，不得出世作乱。
可一旦乱世降临，结界松动，天道禁锢减弱，便是妖灵横行，苍生流离之时。
念及此处，陆阳心中猛然想起红姑梦中警示的长白山大变，心底的不安再度翻涌上来。
然后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又问道：“你先前所言，连你也要依附借力的长白山老妖，本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黄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双幽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惧意，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不瞒大人，小仙也没见过它的真身。只知道它盘踞在长白山最深处的地底，修行至少千年以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极其恐怖。整座长白山脉，方圆数百里，都在它的气息笼罩之下。小仙这百年道行、得道地仙之躯，在它面前如同蝼蚁尘埃。它无需动手，只需一缕外泄气息，便能压得小仙神魂战栗、道基不稳，在它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它借我杀神杵，不过是在庙里留个眼线，盯着这一方动静。至于它的真身是什么，是蛇、是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小仙真的不知道。”
“如今长白山境内几乎所有出马仙家、山野精怪、修行妖灵，尽数被它暗中掌控。无人敢违逆其意，无人敢脱离管束。”
陆阳心神骤然一沉，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红姑在梦里警示的“长白山大变”，会不会就和这只长白山老妖有关？
若是老妖暗中蓄势，松动了天地山河的禁锢，压制不住的山中邪祟，尽数而现。
那所谓的“大变”，根本不是简单的幻境害人，精怪作祟，而是整片长白山林的妖乱浩劫。
陆阳压下心头重重疑虑，看向伏在地上的黄仙，沉声开口：“我问你，你可认识红姑？”
黄仙闻言微微一怔，那双幽绿的眼珠转了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和试探：“红姑？可是青岗坳那只红狐狸，狐媚子？”
“是一只红狐狸。”陆阳颔首确认，“你与她相熟？”
“算不上熟识。”黄仙老老实实回道，四肢依旧贴地，不敢有半分放肆，“只是同处长白山林修行，彼此有照面，算是旧识。那红狐天资尚可，修行时间短，只能算半个仙，离真正得道还差一步。她常年独居青岗坳，性子孤僻清冷，素来不爱掺和长白山众仙家的纷争纠葛，也极少与山中精怪往来。她一身修为不重杀伐，最擅长的便是布雾迷阵，入梦托兆，幻境惑神，整片长白山中，论幻境之道，少有能出其右者。”
黄仙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正因她不争不抢、独来独往，从不依附任何势力，就连长白山老妖，也从未刻意管束于她，任由她在青岗坳修行。大人……莫非见过她？”
“不该你问的，少多嘴。”
陆阳语气冷了几分，打断它的试探，“我问你答即可。”
黄仙连忙缩了缩脖子，连声道：“是是是，小仙多嘴，小仙多嘴。”
陆阳没再理它，直接问道：“我想去灰仙洞穴，你认识路吗？”
什么？
黄仙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眼瞳里满是意外和不解：“灰仙洞穴？大人为何要去那等阴邪之地？那老灰鼠盘踞南山坳空心古木之下，性情阴鸷孤僻、狭隘记仇，心思歹毒至极，最擅长暗中算计、勾缠神魂。它与长白山一众修行精怪素来不和，尤其与我积怨极深。数十年前，我与它为争夺一处绝佳地脉气场，大打出手、结下梁子，彼此针锋相对，互不两立。”
“我有一位朋友，两日前孤身前往灰仙洞穴，营救被幻境困住的人，到现在还没消息。我想去看看他有没有事。
”陆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只需告知我，认不认得路。”
黄仙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忌惮，迟疑道：“路……小仙自然是认得的。整片长白南坡腹地的洞府险地，小仙尽数了然。只是那灰鼠护窝如命，洞府周遭层层叠叠布满阴煞与迷魂幻境，步步杀机、处处陷阱。”
“且它连长白山老妖都不放在眼里，子孙众多，根基极深。大人贸然登门，好意寻人也罢，一旦谈崩，必然免不了一场死战。”
“你无需顾虑。”
陆阳语气坚决，不容置喙，“只管带路即可。”
“现在出发？”黄仙小心翼翼问道。
“事不宜迟。”陆阳抬眼望向殿外昏暗的林间，天色早已彻底沉暮，深山夜色杀机四伏，“多耽搁一刻，我朋友便多一分危险。”
“既如此，小仙遵命。”
黄仙不敢违逆，连忙应下，随即轻声道：“那小仙先撤了这幻境。此道场幻境是我百年香火凝造，一旦散去，再难复原。大人没有开天眼，就会看不见我的身形踪迹，接下来路途上，小仙将会以声为引，一路为大人指点方位，规避险地。”
陆阳眼里带着十足的威慑，字字冰冷：“我警告你，别耍花样，安分引路，若敢暗中改道，引我入险地。秦王斩妖旗的威力，你知道的，但凡你敢有半分歪心思，我定不饶你，叫你神魂俱灭。”
黄仙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异心，连忙连连叩首：“小仙不敢！绝不敢欺瞒大人！此番必定诚心引路，若有违，任由大人斩除道行，神魂俱灭！小仙这便撤了幻境，引大人出山。”
陆阳看着它，语气平淡：“那就撤了幻境，出发。”
黄仙应了一声，抬起前爪，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整座庙堂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晃动起来。
那些穿跪拜祈福的村民最先消散，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像薄雾被日光蒸散，一个接一个化作虚无，口中念叨的祈祷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沉寂。
紧接着，殿内缭绕不绝的香火祥云，温暖圣光缓缓褪去，庄严肃穆的仙家气场荡然无存。
恢弘精致的殿宇梁柱开始龟裂斑驳，彩绘墙壁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陈旧破败的砖石泥墙。
头顶整齐的瓦片簌簌坠落，半空便化作齑粉。
那尊神威赫赫，绿光慑人的鼠首真君石像，光芒骤灭，迅速风化褪色，重新变回最初那尊斑驳残缺、落满尘埃的破旧石像，裂纹纵横遍布全身，破败不堪。
宽敞平整的青石广场寸寸碎裂，光滑发亮的石阶变回长满青苔、坑洼泥泞的乱石土坡。
香炉倾覆倒地，袅袅香火熄灭。
只剩下那座破败坍塌的荒庙，庙门半掩，石像倾斜，檐角挂着蛛网，地上铺满枯叶和尘土，与最初来时所见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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