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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0章 葬帝星,出发


老皇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什么精神。

“你娘泡茶的时候,也爱用粗瓷杯。说细瓷太冷,不如这个暖手。”

纪逍遥眼睫微动,神色没变,指节却在袖中缓缓收紧了一瞬。

老皇主看在眼里,没再往下追,只低声补了一句。

“她那人,嘴硬,手也硬。偏偏泡茶的时候,最讲究火候。”

纪逍遥站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老皇主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搁,杯底轻轻一碰,声音不重,却让旁边侍立的老内官眼皮跳了跳。那老内官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怕自己一个不慎,便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老皇主缓缓抬手,朝暗格的方向一招。

一枚令牌从里面滑了出来。

黑金色,边缘镂着细密龙纹,正面是大虞仙朝四字,背面四个字更重,像是直接刻进了骨里。

代天巡狩。

纪逍遥目光在那四字上停了一瞬。

“准帝令。”他道。

“对。”

老皇主靠回去,喘了口气,像是这一抬手也耗了他不少力气。

“不是传位,是授权。”

“你拿着它,可以调大虞仙朝在三千道州的全部官方资源和军队。”

殿里安静了半拍。

那名老内官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拂尘差点攥歪,终究还是没敢抬头。令牌这东西,压下来就是权,亮出来就是刀。刀口朝谁,谁就得出血。

纪逍遥没立刻伸手,只看着那枚令牌。

老皇主也不催,反而像是早料到他会这副反应,慢慢开口。

“朕年轻的时候,就想整顿照骨司。”

纪逍遥抬眼。

“可那时候不敢。”老皇主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照骨司背后,牵着皇位继承体系本身。朕要真动它,等于先拿自己的龙椅开刀。”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浑浊里,忽然压出几分旧日的狠意。

“那时朕还想着,忍一忍,拖一拖,后面总有人会收拾。”

纪逍遥平静接了一句。

“结果拖到现在,拖出一窝烂账。”

老皇主听了,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了两声。

“是啊,拖出来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照骨司养到今天,已经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网里头不光有虫,还有人把龙椅当成了自家院里的门槛,踩得理直气壮。”

殿中那两个伺候的宫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手往回缩了缩,另一个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像是怕自己听懂了。

纪逍遥道:“现在不怕了?”

老皇主抬起眼,正正看向他。

“不怕了。”

“朕老了,眼看也快死了。”

“人到了这一步,很多事反倒能看清楚。”

纪逍遥没说话,只等他往下说。

老皇主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像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一件件掀出来。

“查。”

“查到谁,就办谁。”

“别管他姓什么,坐过什么位,沾过多少血。”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点冷硬的弧度。

“包括朕这个老东西。”

纪逍遥指尖微动。

老皇主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闪避。

“若是真查出来,照骨司总司首的源头,就在朕的登基仪式上。”

“那你就连朕一起办。”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老内官手里的拂尘险些掉下去,另一个宫人则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又猛地低回去,肩背绷得死紧。连殿角那炉药香,都像被这句话压得沉了一层。

纪逍遥却只看着令牌背面的字,没急着回应。

片刻后,他伸手,接过那枚准帝令。

入手极冷,沉得惊人。

不是金属本身的冷,是压了太多年权势与血腥后的寒,像一块埋在地底太久的铁,刚一出土就带着阴气。

“你倒是舍得。”纪逍遥开口。

老皇主闭了闭眼。

“舍不得也得舍。”

“朕这一生,最恨别人把大虞当私器。”

“可朕自己年轻时,也没干净到哪去。”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且不值得再辩的旧事。

纪逍遥没有接这句,只把令牌翻过来,指腹在那四个字上缓缓压了一下。

代天巡狩。

这四个字很重,重得不像赐下来的权,更像压到肩上的债。

老皇主看着他,忽然问。

“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非要见你一面吗?”

纪逍遥抬眼。

“因为你快死了,想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

老皇主听后,竟也不否认,只是轻轻点头。

“对,也不全对。”

他把手里的茶杯又端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慢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你母亲走后,三十年了,朕没再喝过一杯家人倒的茶。”

殿里安静得厉害。

那老内官的眼角忽然红了,却死死低着头,不敢让旁人看见。纪逍遥站在原地,神情依旧淡,却能看出他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老皇主没有抬头,只盯着杯里的茶汤,像是怕一抬眼,那点迟来的暖意就会散掉。

“你刚才倒的那杯,”他低声说,“朕喝着,心里头安。”

纪逍遥看了他片刻,没说多余的话,只抬手重新提起茶壶。

热水落进粗瓷杯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茶叶在杯中翻开,淡淡的苦香混着热气浮上来,慢慢冲散了殿里的药味。

老皇主伸手去接时,动作很慢,像怕这是一场会碎的梦。

纪逍遥把杯子递过去,手稳得很。

老皇主双手捧着那杯粗瓷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发抖。

“你娘泡茶的时候,也爱用粗瓷杯。说细瓷太冷,不如这个暖手。”

秦子期站在皇宫东门的台阶上,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个方向被照骨司的铜面人绑走的。

那天他被一路拖过宫道,鞋底磨破,膝盖发软,连求饶都说不完整。如今还站在这里,风从宫门洞里灌出来,吹得他袖口轻轻发颤。

“殿下,纪公子到了。”

内侍压着嗓子提醒。

秦子期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一层汗,开口时却很稳。

“让他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也不重。秦子期转过身,先看见纪逍遥腰间那枚准帝令。黑色令牌垂在衣侧,像一块压住满城风雨的铁。

东门守着的禁军统领原本还站得笔直,此刻下意识把目光压低了些。

秦子期没绕弯子,见人就道:“我不去葬帝星。”

纪逍遥停在台阶下,看着他:“不去了?”

“嗯。”

“怕死?”

秦子期摇头,答得很快。

“不是怕死。”

他说完这句,反倒安静了一瞬,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推到了喉咙口。

“照骨司是撤了,可它几千年扎在皇都,不是把门牌砸了就算完。命灯的数据,受害者的底档,灯奴的人数和去向,还有那些没清出来的暗库,没登记完的死人,没安置好的活人,都在。”

“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长腿消失。”

内侍听得后背发凉,禁军统领也抿紧了唇。

秦子期看着纪逍遥,声音低了点,却更清楚。

“总得有人留下来,把这些烂账一笔一笔收完。”

纪逍遥问:“所以你来找我,是先告诉我一声?”

“不是告诉。”秦子期抬起眼,“我是来接这件事的。”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袖边轻轻收紧。那不是逞强,倒像是怕自己一松劲,就把话说软了。

纪逍遥没催,只等着他继续。

秦子期吸了口气。

“三祖已经老了。”

“别的皇孙,你也看见了。有人盯着位子,有人盯着人脉,有人忙着撇清自己。真让他们去翻照骨司留下来的东西,他们嫌脏,也嫌险。”

“可我不一样。”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是唯一一个被从照骨司系统里拉出来的皇孙。”

风掠过宫墙,吹动他额前碎发。秦子期没有躲纪逍遥的目光,反而站得更直了些。

“我知道命灯里是什么样。”

“灯火亮着,人却像被泡在冷水里,连喘口气都像借来的。你明明还活着,可别人看你,就是一件东西。”

“我出来了,他们没有。”

“那这事,就该我做。”

这几句说完,东门前反而静了。内侍微微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禁军统领握着戟杆,指节隐隐发白,却一句话也没插。

纪逍遥看了秦子期片刻。

三个月前,这个表弟还蹲在街角签到。铜面人堵进暗巷时,他吓得肩膀发抖,连头都不敢抬。那时候的秦子期,像一盏随时会灭的残灯,谁都能伸手掐一下。

现在他站在皇宫东门,自己说不去葬帝星,要留下来清照骨司的账。

变得很快。

也是真的变了。

秦子期被他看得心里发紧,嘴上却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你把我从灯里拉出来。”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来把别的人也从灯里拉出来。”

这句话出口时,没有半点慷慨激昂,反而很平。可正因为平,才更像是他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今天只是终于当着纪逍遥的面说出来。

纪逍遥问:“想好了?”

“想好了。”

“皇都这摊血账,不轻。”

秦子期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

“我知道。可要是连我都躲,那我这条命被你拉回来,就太白费了。”

这一句比先前多了点活人的钝痛,也更像他自己会说的话。不是大义凛然,是认账。

纪逍遥点了点头,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色并不新,边角磨得温润,显然不是临时带来的东西。他指尖掠过,一缕神念没入其中,又抽出一枚空白玉简,将内容拓了一份。

动作简单,没有半分郑重其事,反倒更显得这东西本身足够重。

秦子期接过玉简,掌心微微一沉。

纪逍遥道:“渡爷给我的照骨司分支名册。”

秦子期眸光一凝。

纪逍遥继续说下去:“里面还有三个分支没被端掉。”

“这些归你。”

禁军统领眉梢一跳,眼神里多了点惊色,但没敢抬头乱看。内侍也跟着屏了口气。照骨司总署都塌了,外头居然还剩三个分支,这不是什么善后,这是要继续见血。

秦子期却没问危险,也没问人手,只把玉简握紧了一点。

“好。”

他应得很干脆,甚至没有停顿。仿佛从决定来东门等纪逍遥时起,他就已经把后路都掐断了。

纪逍遥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办好了,你就是下一任老皇主最该传位的人。”

台阶旁的禁军统领呼吸一滞,手里的长戟差点没握稳。那名内侍也猛地低下头,不敢把脸上的惊意露出来。

这不是鼓励,也不是随口一说。

这句话比赏赐重得多。

谁都知道皇都接下来会乱,龙椅到底落到谁手里,不是看谁喊得响,而是看谁能把最脏、最难、最要命的事接下来。纪逍遥把话挑明了,等于是把一把秤直接摆到秦子期面前。

秦子期听完,先是沉默了一下。

不是惊喜,倒像是肩上又落了一层东西。他低头看着玉简,指腹慢慢摩挲过冰凉的玉面,半晌才道:“我明白。”

纪逍遥嗯了一声。

“明白就做。”

这句话落下来,反而把前面那句更大的分量压实了。没有许诺,没有安抚,也没有替他铺路。意思很清楚,想要那个位置,就拿照骨司的烂摊子来换。

秦子期抬头,眼里的晃动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会做。”

这次他没再说好,也没再解释。话短了,反而更稳。

纪逍遥没再多说,转身便走。准帝令在他腰侧轻轻一晃,像一道压下去的黑光。东门守卫和内侍同时低头让开,连鞋底蹭过石阶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秦子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穿过宫门外的日影,消失在长道尽头。

风吹过来,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内侍小心上前,声音很轻:“殿下……”

秦子期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回东宫。”

就三个字,却没有半点犹豫。

禁军统领侧身让路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年轻太子,脸色还算不上从容,眼里甚至残着一点未散的紧绷,可脚步已经不乱了。

三个月前他是被拖下去的。

现在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

台阶还是那道台阶,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秦子期一路没说话。走到东宫时,殿门外的铜鹤香炉刚换过香,烟气细细升着。他挥退左右,独自进了书房,门一合,外头的脚步声和请示声就都被隔住了。

屋里很静,只剩灯芯偶尔轻轻一爆。

秦子期坐到案前,没有立刻去碰那枚玉简。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轻微发麻。不是怕,是那种后知后觉的沉。方才在东门说出口的时候,他只想着别退,别软,别让纪逍遥看出自己还在抖。真等人走了,那些话才一点点砸回自己身上。

“你把我从灯里拉出来。”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住了。

他将玉简按碎。

一道道信息化作光流没入识海,名字、地名、暗号、库房、线路,层层铺开,密得像一张埋了几千年的网。秦子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握笔的手却慢慢稳了。

这些不是纸上的字。

这些每一条后面,都有人。

有被当作灯油烧掉的,有被抹去名字的,也有还活着、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活着的。

秦子期把空白名册拉到面前,蘸了墨,落笔前停了一息。

然后翻开。

秦子期翻开名册,第一页就是神王城丹塔骨库,旁边被纪逍遥画了个叉。秦子期提笔在叉旁写了两个字:已灭。笔迹发抖,但很用力。

神王城纪家的太古传送阵在沉寂万年后第一次被激活,传送阵上的坐标石碑缓缓旋转,最终锁定了三千道州版图最边缘的一个黑点:葬帝星。

石碑每转一寸,阵殿地面就轻轻发颤一分。

守阵的灰袍族老把阵符捏得发白,盯着那颗黑点,嗓子有点发涩。

“真定过去了?”

旁边那名瘦高族老盯着阵心,半晌才吐出一句。

“万年不动,一开就开到禁地外头,少主这次是真要出界了。”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

纪逍遥踏入阵殿,衣摆带起一线冷风,目光直接落在石碑上。那颗黑点孤悬在星图最边缘,像被整片天地遗弃出去的一块墓碑。

渡爷早等在一旁,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难得没喝。

“我跟你走。”

他抬手点了点石碑,语气不散,却少了平日那股玩笑味。

“查万魂殿的时候,顺藤摸出来一张老网。那帮东西在葬帝星外围埋了不少钉子,进出的暗路、落脚点、死域边上的避让标记,我都抠出来了。”

一名族老下意识问道:“万魂殿的人,敢把网铺到那里去?”

渡爷斜了他一眼。

“你当他们是什么善茬。越见不得光的地方,他们越爱扎堆。”

纪逍遥只问了一句。

“能带路?”

“能。”渡爷咧嘴,“至于到了里头还能不能活,全看你拳头硬不硬。”

话音刚落,阵殿另一侧魂光微闪。

夜无痕走了进来,神色冷冽,站定后没绕弯子。

“我也去。”

灰袍族老皱了皱眉:“理由。”

夜无痕抬眼,声音干净利落。

“魂帝系统在提醒我。葬帝星上有帝战遗址,我能感应到。”

这句话比阵纹震得还狠。

瘦高族老喉头动了动,低声道:“帝战遗址都能感应,这趟还真缺不了你。”

渡爷哼笑一声。

“行,饭还没上桌,先来了个认菜谱的。”

夜无痕懒得接话,只看向纪逍遥。

纪逍遥点头。

“跟着。”

夜无痕嗯了一声,站到了阵台左侧。

阵殿安静了片刻,只剩石碑摩擦转动的细响。纪逍遥抬手按住凝血刀,刀身轻震,里面那道魂意却迟迟没有出声。

渡爷偏头看了眼,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姜扶摇的声音才从刀中传出来,像一线寒水,压得极低。

“葬帝星那个方向,也是赵家老祖最可能藏身的方向。”

夜无痕目光一偏。

姜扶摇继续道:“赵元极最后留下的线索,也断在那边。”

这句话落下,连原本还想再劝的族老都闭了嘴。

渡爷啧了一声。

“好,热闹全凑齐了。有人找帝陵,有人追旧账,有人摸遗址,外加一个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赵家老鬼,全往一颗星辰上挤。”

灰袍族老忍不住上前半步,朝纪逍遥拱手。

“少主,葬帝星不在三千道州版图之内,只能靠太古传送阵抵达。那是专门葬帝的禁忌星辰,不是寻常险地。您当真现在就去?”

另一名年长族老接过话,声音发干。

“混沌玉简既然能锁定坐标,说明星图是真的。可那图上明明写着,葬帝星上一次有人进入,还是一万年前。”

他看了一眼石碑上的黑点,眼神里全是本能的不安。

“一万年,够把一颗活星变成死窟了。”

纪逍遥转过头,语气平平,却把所有迟疑都压了下去。

“元始已经去了。”

阵殿里没人再多说。

不去,晚的不是一步,是整盘。

纪逍遥翻手取出混沌玉简,玉简浮起,古老星图徐徐铺开。无数轨迹在半空交织,最边缘那颗被黑雾圈住的星辰格外刺眼,仿佛不属于这方天地。

夜无痕盯着那片星图,眸光微动。

渡爷却先开了口。

“元始手里那三把钥匙,开的是混沌帝陵。”

“我知道。”纪逍遥看着星图,声音不高,“他找门,我找他。”

渡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够硬。”

他抬起酒葫芦,在掌心轻轻一敲。

“不过说到底,他那三把钥匙是死物。你不一样。混沌体在你身上,你自己就是那座帝陵要等的人。真算起来,你是第七把钥匙。”

几名族老听得脊背发凉。

这不是简单的争宝。

这是元始算了许久,最后还得回头撞上纪逍遥本人。

年长族老缓缓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一些碎掉的线头接上。

“难怪他一直不肯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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