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老照片
杜勇的大嗓门混着智能豆浆机的嗡鸣撞进耳膜：
“姐夫！
你家WIFI密码是不是还设成19980701？”
他怀里抱着的青花瓷瓮冒着热气，瓮底印着“红湾村电商合作社成立十周年纪念”的金漆字。
刘勇蹲在光伏葡萄架下摆弄手机，运动鞋帮沾着物流仓库的条形码贴纸：
“连军你看这老照片！”
他举起屏幕里2005年土坯房前发货的合影，背景里那台老式磅秤如今成了村史馆的展品：
“昨儿个王校长带学生搞直播，愣是把这照片拍出了八万赞。”
晨光漫过杜梦瑶刚端上的八宝粥，碗沿描金的“淘宝百大特色店铺”字样映着张卓远局促的脸。
这位金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正往王红鬓角插野菊，手指尖沾的粉笔灰落在对方衣领的“红湾小学”刺绣校徽上。
王红耳尖飞红，从帆布包里掏出本泛黄笔记：
“连军，这是当年你给我们夜校编的电脑教材手稿，我爸说要放进新校史馆。”
“都别愣着！”
杜勇掀开瓷瓮盖，二十年陈的杨梅酒香惊飞了屋檐下的智能安防摄像头：
“当年咱们在晒谷场通宵砌砖窑，姐夫揣着基站图纸摔进泥坑那会儿...”
他忽然卡壳，瞅见姐姐瞪来的眼神活像回到2003年偷卖家里黄豆做网店启动资金被抓包时。
刘勇夹起块腊肉打圆场：
“记得连军哥头回教我们视频验货不？
我那会儿举着诺基亚手都哆嗦，把自家腌的酸菜拍成了马赛克方块！”
油花溅到桌布绣的“淘宝村十强”LOGO上，倒和当年显示器死机时的雪花点有几分相似。
王红从保温壶倒出枸杞茶，杯底沉着几颗村里智慧大棚产的无籽红枸：
“连军设计的校舍光伏板，去年发电量够整个微机室空调整夏开着。”
她腕间的银镯滑过张卓远刚送的钢笔——笔帽刻着“红湾小学数字化改造项目总工程师”。
“你们呐..."”
连军摩挲着教材手稿上的褪色墨迹，2005年用村小油印机印制的“电子商务入门”字样已晕染开：
“当年为凑钱买扫码枪，梦瑶把陪嫁的银镯子...”
话没说完就被妻子塞进嘴的艾草团子堵住，青团里包的枣泥产自后山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枣树。
张卓远突然掏出个铁皮盒，1998年的红漆奖状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连军的‘农电改造标兵’奖状，我特意从镇档案馆复印的。”
泛黄的纸张边缘印着智慧云档案系统的二维码，扫码能看见当年十八岁的李连军爬电线杆的3D建模动画。
杜勇的酒碗撞上刘勇的豆浆杯：
“还记得咱仨偷接村委会电话线搞拨号上网不？
老支书举着鞋底追出二里地！”
他鞋帮的物流单被风吹到晾衣绳上，和二十年前的电费催缴单并排飘着。
智能晾衣架自动识别为“待回收物”，缓缓降下高度。
王红指着生态公园方向新建的玻璃温室：
“下午带你看我们和农大合作的育苗基地，温控系统用的还是您改良的基站散热模块。”
她手机屏保突然亮起，是张卓远在黑板前写代码的照片，窗外的光伏向日葵正随着日照角度缓缓转动。
晨雾散尽时，杜梦瑶抱出个带鲁班锁的木匣，里头装着当年李连军手绘的村庄改造草图。
玻璃窗外的晨光斜斜切进合作社大厅，李连军望着满室跃动的年轻面孔有些恍惚。
穿靛蓝扎染裙的姑娘正往陶罐上描摹枣花纹样，笔尖悬停时溅落的青黛，恰似当年杜梦瑶在窗纸上勾勒的喜鹊登枝；
角落里两个小伙子捧着泛黄的笔记本争论，其中一人卷起的袖口沾着墨汁——那本子分明是李连军二十年前编写的《电商入门手札》。
“李叔！”
脑后扎小辫的青年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布鞋上还沾着露水打湿的草屑：
“您看这版包装纸！”
他展开的桑皮纸上，老黄牛驮着红彤彤的枣子，牛角上栖着剪纸风格的喜鹊。
青年指尖结着新茧，是学刻版画时被刻刀磨出的勋章。
穿粗布褂的老杨头杵在门槛上咳嗽一声，怀里抱着的搪瓷缸还印着“1998年抗洪纪念”。
“军娃子。”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向后院：
“你当年埋的沙枣酒坛子，叫这帮小崽子挖出来当教材了。”
缸口飘出的酒香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土陶坛记录封存方法，有人不小心蹭到坛身的泥巴，露出底下刻着的“戊寅年腊月”。
扎围裙的圆脸姑娘挤过来，鬓角别着晒干的野菊：
“您尝尝新腌的脆枣！”
粗瓷碗底沉着几片紫苏叶，和她去年在视频里展示的腌菜罐是同一批窑烧的。
李连军咬破枣子时，听见她正和同伴嘀咕：
“李叔笔记里写‘产品要有土地气’，我阿奶说这就是老辈人讲的‘接土气儿’”。
后院忽然传来争执声。两个青年抱着泛黄的图纸跑来，纸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批注新旧交叠。
“您当年规划的晒场动线。”
戴眼镜的男孩鼻尖冒汗：
“我们按现在物流量重新测算，发现...”
旁边卷裤腿的突然抢话：
“但他非说要把老枣树保留在动线中心！”
李连军望着图纸上自己十年前颤抖的笔迹，那些被雨水洇开的线条如今爬满年轻的生命力。
穿斜襟布衫的姑娘抱来一摞账本，封面针脚歪斜的装订线是新缝的：
“这是您走后的进出货记录，我们按月份压了干花。”
翻开1999年那册，风干的枣花恰好嵌在盈亏平衡点那页。
不知谁在檐下摇响铜铃，晨光里漫起旧事。
穿对襟衫的小伙举起斑驳的搪瓷盆：
“在库房找到您当年漏下的！”
盆底凝着层暗褐，是二十年前调试设备时泼洒的杨梅汁。
几个姑娘凑过来用手指轻叩，笑声惊飞了梁间燕子，振翅声与当年敲击键盘的节奏莫名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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