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眼熟
“人心一旦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谭承礼身形一滞，像是被人当胸狠狠砸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许舟早已答应我们，定会替一众猎妖客讨回公道，绝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
吴今臻自嘲地笑了笑。
“朝堂诸公，为了达目的向来随口许诺。”他缓缓摇头，“刀子不割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永远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底层猎妖客的死活。为了权力交易，他们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转头就能抛之脑后。我们，根本指望不上任何人。”
谭承礼攥紧双拳，又沉默了许久，山风卷着火舌从两人身侧掠过，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连发丝都被烤得发烫。
许久之后，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吴今臻脸上：“莫非，我们今日真的要就此退走？”
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对方的胸膛，看看那颗曾经并肩作战的心，还是不是热的。
“吴今臻，你可想清楚——一旦我们今日转身离开，往后余生，便再也没有脸面，自称是猎妖客。”
吴今臻冷笑一声：“自打那日得知，猎妖客不过是朝廷与妖物交易的筹码，得知那些兄弟的死，都只是一场算计后，这猎妖客的身份，我本就不打算再要了。”
谭承礼彻底怔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往并肩猎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与眼前吴今臻决绝的模样重叠，让他心头一阵发堵。
吴今臻抬眸看他：“你还在执迷不悟？说吧，如今你到底有何打算？”
谭承礼沉默了两息，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
他抬手指向北方山巅的方向，那里火光稍弱，浓烟却愈发浓重，山风将烟柱吹得倾斜如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那些北狄人，若想清缴羽林军残部、掳走云梦君的尸首，必定会绕道前往山顶。”
他语气狠厉，“我们不必贸然冲上去送死，却也绝非要就此不管不顾。”
说着，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那骨哨不过两寸来长，通体泛着温润的牙黄色泽，像是用妖兽的骨头磨制而成，表面光滑如玉。
他运转丹田灵气，聚于喉间，将骨哨凑到唇边。
哨声瞬间穿透漫天浓烟与火光，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声响。
那声音既不像鸟鸣，也不像兽吼。哨声落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波纹，顷刻蔓延至数十里外的山林深处。
哨声渐歇，山野重归喧嚣。火还在噼啪燃烧，风还在呼啸怒吼，山腰上将士们的喊杀声、哀嚎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揪人心弦。
可谭承礼心里清楚，那哨声，已经传出去了。
这些日子，他与吴今臻并非整日待在客栈中等候消息。
早在许舟许诺之初，谭承礼便已暗中联络了新城县周边散落的猎妖客，约定好若许舟的承诺落空，他便集结众人，亲自找裕王讨一个公道。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许舟。
他收起骨哨，抬眼望向山腰冲天的火光与浓烟，目光沉静得可怕，半点不见赴死之人的惶惶，只淡淡开口：“此刻山火滔天，动静大得能惊动数十里之外，周边散落的猎妖客，早该察觉异样了。我这信号一发，他们见了，必会立刻赶来汇合。”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吴今臻，语气笃定：“我们先去山顶占了地利。纵使北狄人多势众，凭着山巅的险势，我们也能在他们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猎妖客的公道，我们暂且压下，不做他想。”话锋一转，他眼底凝起冷厉，“但北狄人擅自踏入我大玄腹地，屠戮羽林军将士，残害我大玄子民——”
谭承礼猛地握紧刀柄，寒光从鞘口漏出一线，映着他眼底的杀意：“绝不能让他们白白离去。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吴今臻望着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缓缓吐出两个字：“也好。”
两人并肩立在山坳口，目光一同投向山巅的方向。身后，是燃烧的慈悲岭，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焦糊的气息弥漫在风里。
谭承礼轻声道：“走。”
可就在二人抬脚，准备朝着山顶奔袭而去的刹那，山风卷着火星涌过山脊，忽明忽暗的光亮中，竟照见一道黑色人影，正贴着崖壁的阴影，提着一柄狭长长刀，悄无声息地朝半山腰摸去。
谭承礼脚步一顿，心头一怔。
此刻山腰激战正酣，人人都在拼了命往山下逃，唯有这人，逆着人流，迎着漫天火光，独自往山上闯。
山火又卷来一阵光亮，那人迅速背靠着一棵焦黑的松树，身形缩成一团，显然是怕被山上警戒的北狄兵卒察觉。
山上的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可山坳里的谭承礼与吴今臻，却看得真切。似是察觉到下方有人，那人忽然侧头，目光扫了过来。
“那人是谁？”吴今臻压低声音，语气疑惑。
谭承礼皱紧眉，正要凑近些看个仔细，山脊的火光骤然暗了下去，那道孤零零上山的黑影，瞬间重新汇入浓稠的黑暗里，没了踪迹。
待到下一阵火光照亮山脊，那人早已不在原地，不知悄悄摸去了山腰的哪个角落。
吴今臻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低语：“看得不太真切，但他手中那柄刀……似乎有些眼熟。”
谭承礼心头一动，一个名字骤然闪过，他语气迟疑，低声道：“是不是……”
吴今臻一愣，随即点头，语气里满是诧异：“还真像。”
……
……
就在二人迟疑之际，山腰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刀剑再度狠狠相撞，一股巨大的气浪轰然爆发，席卷四方。
气浪所过之处，周遭的山石被震得簌簌滚落，一块块碎石顺着陡峭的山腰滚下去，砸在林间的断枝上，发出阵阵沉闷的轰鸣，惊起几只被山火逼得走投无路的飞鸟，它们在漫天浓烟中徒劳地盘旋，发出凄厉的啼鸣，终究逃不过被烟火吞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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