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再也不会

林中。

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层层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天光遮得只剩零星斑驳的光点，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忽明忽暗。

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倒正好方便隐蔽行踪。

就在这时，耳边再次传来鸟雀振翅的声响。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了些。

那声音就在前方不远处，隔着几层浓密的树冠，清晰得能听见鸟儿扑棱翅膀的“噗噗”声，能听见它们慌乱的尖鸣，还能听见树林里传来的穿行声——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落叶被重重踩踏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人声，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辨不出具体是什么，可那分明是人发出的动静，错不了。

柳清安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了片刻，眉头微蹙，抬眼看向许舟，笃定道：“他们似乎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不出意外，咱们的目的地应该是一样的。”

许舟眉头拧得更紧，沉默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汀兰，语气严肃：“你带着小和尚和柳云溪，先沿原路返回河边等着我们，切记不要乱走动，也别出声。”

说完，他又转向柳清安：“你也和他们一起走。若是一时半刻我没回来，你就带着他们先行下山，不用等我，我随后一定会追上来，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柳清安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那笑容极淡，不过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眼底的神情却半分笑意也无。

那双杏眼直直的、亮亮的，像两柄刚出鞘的利刃，似要将他心底的心思从头到脚剖开，看得一清二楚。

许舟心头一疑，开口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柳清安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语气郑重：“所以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吗？”

许舟微微一怔，随即缓过神来，语气不疾不徐：“我只是去探查情况而已。我的身手最敏捷，独自去探查，本就是最稳妥的选择。人多了动静大，容易被对方发现。我一个人去，快进快出，凭我的本事，谁也抓不住我。”

柳清安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既然你说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话锋一转，“那你为何要替那些猎妖客出头？为何要冒着风险，去跟枯泽说那些话？你明明知道枯泽是密谍司的人，明明知道密谍司的人做事不择手段，明明知道那些话说出口，说不定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你还是做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望进许舟眼底：“承认吧，这不是什么所谓的正确选择，这只是你自己认为的、自以为是的正确选择。”

许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柳清安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当初在景城，你把我安置在苏家，自己一个人去将军府救我爹。那时候，我也以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所以我心安理得地在苏家等你回来，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在高平客栈那回，我躲在屋顶上，听着下面的厮杀声——刀刃相撞的脆响，桌椅翻倒的闷响，还有人的惨叫，每一声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也以为，待在屋顶上不添乱，是最正确的选择，所以我和其他人一起，心安理得地看着你在客栈里独自与人厮杀。我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下去只会拖你的后腿，才狠狠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看着许舟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复杂：“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许舟闻言舒了口气，脸上的紧绷神色稍稍放松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对啊，这些本来就是正确的选择。你看，我们最后都活下来了，也都没有受伤，不是吗？景城那回，我救下了柳大人，大家最后都平平安安的；高平那回，我一个人在客栈里，反倒能放开手脚，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伤到你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柳清安摇了摇头：“可我后来不这么觉得了。”

“我不想再一直躲着了。”

“这就是我一定要修行的原因——我不想再做那个躲在屋顶上、躲在苏家，心安理得等着别人去拼命、去保护的人。”

她向前又迈了一步，一字一句道：“如今，我已经渐渐追上你了，不必再躲着你，也不必再躲着那些危险。”

山风轻轻吹过，林间的雾气翻涌缭绕，将两人的身影朦胧了一瞬，转瞬又重新清晰。

再也不会。

柳清安没等许舟开口回应，便转身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轻烟，裹着山间的雾气，在灰蒙蒙的林子里一闪，便没入了前方浓稠的雾霭中。

恰似一滴墨滴进清水，转瞬便晕开、消散，只余下衣角带起的一缕风，拂过许舟的面颊，凉丝丝的，裹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许舟愣了一瞬，脚步僵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彻底消失的身影，又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厚厚的落叶上，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靴子上，沉默了片刻，眼底的固执渐渐褪去。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林间的湿冷空气，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循着那道残影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很快便追上了那道快要隐没在雾中的身影。

林中依旧灰蒙蒙一片，雾气像揉碎的棉絮，层层叠叠地缭绕在枝叶间，顺着枝桠缝隙钻进来，一团一团的，仿佛有人在半空撕碎了无数朵云，随手撒在了这片山林里。

天光被头顶厚重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枝叶层层交错、密不透风，偶尔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穿过朦胧的雾气，落在地上，便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斑，昏昏黄黄的，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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