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9章 抱薪者
许舟略一斟酌，缓缓开口：“说出来，大人或许不信，这人，是在下的坐骑活捉回来的。”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白马，那白马依旧坦然立着，四蹄踏得稳稳当当，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扫去身上的浮尘，半点没有邀功的模样，反倒透着几分淡然。
“若是在下猜得不错，这白马应是趁他不备，一脚踹了上去，将人直接打晕了。你看他后脑勺，有个明显的鼓包，是钝器击打的痕迹，力道刚好，既能打晕人，又不至于伤了性命。胸口还有个浅浅的马蹄印，不轻不重，恰好能将人踢到马背上。这份力道、角度，还有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枯泽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先在马背上昏迷的人身上顿了片刻，又挪到那匹白马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老话说得好，枪是百兵之王，刀是百兵之帅，剑是百兵之君，棍是百兵之祖。历朝历代，禁刀、禁甲、禁弩、禁火器，什么禁令都有，什么都能禁——可你见过哪朝哪代，禁过枪？禁过刀？禁过剑？”
他轻轻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都没有。因为这些东西，再厉害，也有个限度。一刀砍下去，砍不死两个人；一枪刺出去，刺不穿三重甲。可弓不一样，弓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百步之外，取人性命，易如探囊取物。所以历朝历代，对弓的管控，比刀剑严得多，民间私藏强弓硬弩，一律按谋逆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刺客身上：“尤其是裕王培养的这一批人。这些人，是他秘密养了多年的神射手，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能在密林中追踪猎物，能在暗夜里精准锁定目标，哪怕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察觉危险。他们是猎人里的顶尖高手，更是杀手里的亡命之徒——这样的人，警觉性高得离谱，反应也快得惊人，寻常人还没靠近，就被他们察觉了。”
他的目光从刺客身上移开，落在许舟脸上，似笑非笑：“若是不懂兵刃的人，或许会觉得，神射手一旦被近身，就必死无疑。其实不然。真正的好弓手，近身也半点不怕。他们腰里别着短刀，袖子里藏着匕首，靴筒里插着暗器，身上还带着绳索、钩爪、迷药粉——浑身上下，全是能杀人的家伙。想要近他们的身，比登天还难，更别说被一匹马偷袭，还被生擒活捉了。”
说罢，他定定地盯着许舟，眼神探究，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许舟干笑两声，语气疑惑：“在下也正纳闷呢。方才我等还在四处找这白马，没曾想，它竟自己回来了，背上还驮着这么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下也百思不得其解。”
枯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也不再追问，摆了摆手：“行吧，人我先带走。若是能从他嘴里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功劳，算你一份。”
话音刚落，他抬了抬下巴，人群中立刻钻出来两个人。两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一个灰衣，一个青衫，面貌普通得如同路人，混在人群里，压根没人能注意到他们。
两人脚步轻快，悄无声息地走到马前，一个抬手将那刺客从马背上卸了下来，动作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另一个则从腰间摸出一块黑布，三两下就将刺客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又迅速往他嘴里塞了个木核，堵住了他可能发出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两人一前一后架着那刺客，脚步极快，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枯泽转身就要走，许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叫住了他：“枯泽大人。”
枯泽回过头来，眉毛微微挑了挑，语气随意：“还有事？”
许舟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之前在范阳，似乎有人与山鬼勾结。兵部下达的命令，有问题——本应是清剿妖兽、护卫百姓，可那道命令，却让一众猎妖客，硬生生一头扎进了山鬼的巢穴里。许多猎妖客，都成了山鬼的血食，尸骨无存。侥幸逃脱的，寥寥无几。可那些猎妖客生前布下的后手，还有查到的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裕王。所以，属下斗胆——”
他正说着，话音忽然顿住，因为他发现，枯泽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身上，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枯泽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口问道：“你是想，替那些死去的猎妖客，求个公道？”
许舟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枯泽，却发现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讥讽，没有嘲笑，只有一片清明。
他定了定神，语气变得无比认真：“猎妖客们，为了黎民百姓的生计，一辈子都耗在与妖族厮杀的路上。他们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哪里有妖祸，他们就往哪里去；哪里的百姓受苦，他们就往哪里冲。他们没有俸禄，没有封赏，甚至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死了，就悄无声息地死了，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活着的，就继续走，继续杀，直到自己也倒在那条除妖的路上。”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猎妖客们替天下人挡住了妖祸，替朝廷守住了太平，若是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到，那这天下，将来还有谁肯挺身而出，为百姓拼命？”
枯泽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许舟身上，方才眼底的那点戏谑玩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实打实的认真。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喃喃自语：“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反复念了两遍，舌尖似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又似在暗中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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