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七章 花瓶
这个周成，她势必要拉拢过来。
凤双双靠在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脑海中，关于周成的卷宗情报一一浮现。
他出身并不显贵，父亲不过是地方上的一个九品小吏，靠着微薄的俸禄度日。母亲则是商贾之家出身，名下有些薄产。在那个重农抑商、讲究门第的同国，这样的家境，比起那些动辄传承百年的庞大世家，实在不扎眼，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
但这人极其聪明。从小对数字极为敏感，算盘打得飞快。他母亲名下经营着酒坊，每逢月底盘账，人手不足时，全靠十几岁的周成顶上。他算过的账，过目不忘，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从未出过半个铜板的差错。
这样一个不受世家待见的底层文人，是如何被引荐到同王齐纵横身边的？
这事在同国朝堂，曾是一桩讳莫如深的悬案。
当年，同王齐纵横的私库莫名被盗。查了整整三个月，连个贼影子都没摸着。不知道是怎么被盗的，更查不清到底被盗走了多少金银珠宝。宫中经手私库的人员多如牛毛，互相推诿。谁敢胆大包天，把手伸进一国之君的钱袋子？
齐纵横敏锐地察觉到，宫里的账房，必定和私库的守卫甚至外朝的官员有勾结。这是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震怒之下，齐纵横在外张贴皇榜，广招天下奇才。只要能查清私库亏空之谜，便可直接引荐为同王幕僚。若是事情办得漂亮，入朝为官、封妻荫子也不在话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揭榜者足有一百多人。
周成，便是从这一百多号自命不凡的文人谋士中，硬生生杀出来的。
他没去查宫里的库房锁眼，也没去审问那些太监守卫。他直接要了私库近五年的所有进项账本。
三天三夜，周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算盘拨得震天响。
出关时，他捧着一本重新誊写的账册，跪在齐纵横面前，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胆寒的结论：齐纵横的私库，压根就没被盗。
因为那些金银财宝，从一开始入库的时候，就是假的。
各地上贡的珍宝、赋税折算的真金白银，早在宫外就已经被人过了好几手。层层盘剥，偷梁换柱。送进私库的，不过是些表面光鲜的赝品和成色极差的劣等金银。那帮人，硬生生把一国之君的私库给掏空了。
齐纵横得知真相，第一次在朝堂上大开杀戒。那一天，午门外的血流进了护城河，连杀了上百人。
可杀到最后，齐纵横停手了。
幕后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全都是同国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世家人胆大包天，仗着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竟然敢把手伸向君王的私库。齐纵横气疯了，却又投鼠忌器。
当时，齐纵横把周成叫到御书房，当场问了他一句话：“要如何把这些世家连根拔起，且不会动摇同国根基？”
这句话，不知怎的传出了宫墙，落进了世家人的耳朵里。
从那以后，同国所有的世家门阀联起手来，疯狂打压周成。
周成的仕途，成了一部跌宕起伏的戏本。官职被贬了又提拔，提拔了没几天，又被世家找个由头参一本，再次被贬。反反复复。
如今他为官八年，经历了四次大起大落。平均每两年，就要在云端和泥沼里滚上一遭。
即便如此，他依旧是齐纵横最信任的幕僚。齐纵横保不住他的官位，却始终把他带在身边。
否则，这次出征，齐纵横绝不会把能够号令全军的令牌交给他。齐纵横心里明镜似的，满朝文武，只有周成是真正全心全意为同国谋算的人。
凤双双收回思绪，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痕迹。她推测，周成和齐纵横之间，必定有过命的交情。这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羁绊，最是难解。
如此大才，能说服过来为己所用吗？他会背叛齐纵横，来投靠凤家军吗？
刚才和那个同军侍卫交谈时，对方话里话外透着一个信息：周大人看到传单上的新政，明显心动了。
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作为同王最信任的人，他宁愿自己背负骂名私放士兵逃生，也不愿带头叛国。
万事无绝对。凤双双暗自下定决心，这个人才，她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手。
“吴勇。”凤双双抬高声调。
门外候着的吴勇立刻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桌前。
“狙击小队出发了？”
“回将军，已经出发。”吴勇站得笔直，“这次任务，由宋铎将军亲自把关，挑选了一名总兵，带了整整一百人出发。”
凤双双听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这么多人？夜里摸进敌营，人多眼杂，容易暴露目标。”
吴勇赶紧解释：“将军放心，他们兵分两路。前面一组二十人负责摸哨望风，真正的狙击手在中间，大约十几人。剩下的六十人散在外围，给他们打掩护。一旦得手，立刻交替掩护撤退。”
凤双双敛下眉眼，视线落在桌面的等高线地图上。她仔细看了看同军扎营的位置。
峡谷深处，地形崎岖。那一百人要在天亮之前潜伏到位，时间上非常吃紧。
她伸手敲了敲地图上标注着“谭可”的红圈，果断下令：“计划改一改。让无人机编队挂载实弹，直接升空锁定。告诉狙击手，只要谭可一露头，不用等什么最佳时机，直接秒了他！”
“另外，派工程兵去拆除外围的炸弹。杀了谭可之后，直接用大喇叭宣告招安！”凤双双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这批人，归我凤家军了！”
“是！”吴勇双手抱拳作揖，领命应下。
他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闹钟。那是陈伟送给将军的现代物件，走时极准。此刻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没多久就要天亮了。
“将军，大局已定，您去里间睡一会吧。前线一有好消息，属下立刻报给您。”吴勇劝道。
凤双双刚想摆手拒绝，她习惯了熬夜盯盘，这点疲惫算不得什么。
却听吴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将军，您晚上不睡觉，白天还要上阵作战。您去照照镜子，眼下乌青一片，着实不大好看。”
凤双双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吴勇接着一本正经地搬出救兵：“听张建军说，在他们那个神明的世界，是非常看脸的！”
“他说，那边的男子见着好看的女子，从不吝啬，会主动表白示爱。将军，您就算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要为神明着想啊！”吴勇越说越起劲，“您想啊，若是您容貌有损，憔悴不堪，神明如何能对您心动？您得爱护自己这张好看的脸！”
凤双双被这番说辞砸得哑口无言。
她以前向来不在意自己的长相。甚至在刚接手军队时，还深深嫌弃过自己的脸。太过柔美，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不够威严，缺乏霸气。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战场上，长成这样，怎么震慑那些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
可偏偏，神明那个世界的男子，似乎就喜欢她这类的。
她想起了之前的一些对话。雷士明曾盯着她看了半天，冒出一句：“凤将军长了一张花瓶的脸。”
她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夸她像瓷器一样白皙。
后来张建军私底下给她解释，说“花瓶”在他们那儿，意思是中看不中用。
那岂不是说她是个摆设？
说她堂堂凤家军统帅，长得像个摆设！岂有此理！她当时气得差点拔刀。
胡成见她生闷气，赶紧跑来打圆场，解释说这只是单纯夸她好看，绝对没有贬低的意思。
她当时半信半疑地问胡成：“神明……喜欢这样的脸吗？”
胡成拍着胸脯回答：“在我们那个世界，很少有男人能拒绝一张漂亮的脸！将军您这颜值，放我们那妥妥的国民女神！”
虽然听不懂“国民女神”是什么官职，但当时可给她激动坏了。
思绪拉回，凤双双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走到角落的洗脸架前，照着神明送来的那面高清玻璃镜。镜子里，眼下确实有一团明显的乌青。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盯着吧。”
凤双双挥退吴勇，熄灭了书房的主灯。她来到隔壁卧室，解开硬甲，和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闭上眼，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希望一觉醒来，能听到谭可伏诛的好消息。
*
另一边，现代世界。
陈伟这一觉睡得极沉。从半夜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要不是刘阿姨怕他饿坏胃，端着早餐和茶点进屋放下的动静惊醒了他，他估计能睡到下午去。
陈伟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里坐起来。快中午了。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刚亮起，就是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
密密麻麻，全是牛领导打来的。
陈伟心里咯噔一下，别是出什么岔子了吧？他迫不及待地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牛领导，情况怎么样了？”陈伟开门见山，“齐纵横那老小子投降了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里没有往常的嘈杂声。紧接着，传来牛领导一声极其无奈的长叹。
“一夜的游说，嘴皮子都磨破了，居然没说动他！”牛领导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可思议。
“我们把上面的厉害关系全摆上台面了。从历史发展讲到民生经济，甚至承诺他，只要他点头投降，他同国子民半年的口粮，我们全包了！现代工业化生产的粮食，敞开了供应！”
“唉！”牛领导又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这人脾气可真倔，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居然没答应！”
“你说他图什么？是为了心里那口帝王的傲气呢？还是为了他那同王的权势地位，所以对这些实打实的好处无动于衷？”
陈伟听完，也觉得有些棘手。他追问道：“最新高科技武器呢？都给他看了吗？没吓唬吓唬他？”
“实物还没看，上面还在走流程考虑。但我们带他去了放映室，用最高清的巨幕，给他放了现代战争的实录和武器爆炸的震撼效果。”
牛领导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看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大概是被那种毁天灭地的实际效果给震惊了。可饶是如此，看完之后，他咬着牙，依旧不松口！”
陈伟看了眼时间：“距离我回去还有几个小时。”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给出新方案：“既然讲大道理和军事威慑不够，您不妨换个路子。让人带他去附近的国家级储备粮仓看看，再去大型蔬菜仓库和水果中转站转转。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堆积如山的物资。”
“中午别带他吃小灶了。直接带他去咱们的食堂，每个打饭窗口都带他溜达一圈，让他看看普通人每天吃的是什么。”
牛领导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很痛快：“行。但我跟你交个底，我觉得效果不大。这人心志极其坚定，不是那种看了点好东西就会轻易折腰的人。他骨子里有种殉道的执拗。”
“没事。”陈伟倒是不怎么担心，“凤双双那边进展顺利，正在收服他的二十万下属。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他如何抉择，对大局影响不大。能兵不血刃拿下最好，拿不下，同国也翻不出浪花。”
听到这话，牛领导明显大松了一口气。
“对了，”牛领导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古怪起来，“胡成那小子提交的军火采购名单，你过目了吗？”
“没细看。”陈伟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我放权给他了。凤家军需要什么强度的火力，他比我清楚，采购什么他自己看着办。”
“你心可真大！”牛领导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那小子疯了！他居然把退役翻新的歼十，一路要到了歼十六的参数改装版！全拿了！”
“这还不算完，他还搞了一整套地面雷达网络、太空监控系列的设备……甚至还申请配上超高音速导弹！”
牛领导在电话里直拍大腿：“他这是要把古代那帮骑马射箭的敌军当大怨种打啊！拿超高音速导弹去炸步兵方阵？亏他想得出来！”
“我严重怀疑这小子，是打着采购的旗号，实际上在满足他自己火力不足恐惧症的私欲！他在那儿玩真人版帝国时代呢！”
陈伟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胡成这手笔，确实够狠。这哪是去打仗，这是去古代搞降维屠杀。
笑过之后，陈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牛领导。”陈伟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既然胡成把这些大杀器都列进采购清单了，那不妨改一改行程。”
“别带齐纵横去食堂了。”
“直接带他去参观胡成采购的这批军火实物！让他站在歼十六的机翼底下，让他亲手摸摸超高音速导弹的弹壳！”
陈伟的眼神变得锐利：“告诉他，他以后面对的，就是这种强度的军火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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