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步步惊心
断龙石的机括声彻底停止。
沉闷的撞击余音在天井内回荡,卷起地上的浮尘。
暗门敞开,露出深不见底的地下阶梯。
阴冷的穿堂风自洞口喷涌而出,夹杂着陈年腐木的霉味,以及神仙草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浓烈腥甜。
两名军汉一前一后,踩着生满青苔的石阶向下走。
他们的双腿打着摆子。每迈出一步,军靴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荀安提刀在后。
绣春刀的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血槽滑落,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斑驳的红印。
石阶尽头,是一条宽不过七尺的地下甬道。
两侧石壁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铜制灯盏上蒙着厚厚的绿锈。火苗如黄豆大小,在气流中疯狂摇曳。
墙砖缝隙间渗出地下水,汇聚成线,滴答、滴答地砸落地面。
走在左侧的军汉肩上还扛着两条空麻袋。
黑暗压迫着神经。身后那不可名状的杀机,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他的后颈。
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人精神崩溃。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膝一软,转过身跪倒在积水里。
“好汉爷!活祖宗!”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浑身剧烈战栗。
“我家里还有八十老娘……我就是个当差的……不想死啊……放我一条生路……”
荀安没有停步。
他跨前一阶。右臂骤抬。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绣春刀化作一道纯黑的直线。
刀尖精准无误地刺入军汉左肩琵琶骨下方。
没有贯穿,只入半寸。
荀安手腕猛地翻转。
精钢刀刃在血肉与白骨之间强行摩擦、翻绞。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寂静甬道内炸开。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灰褐色的皮袄,顺着衣角滴入水洼。
军汉痛得五官扭曲,眼珠暴突。喉咙深处刚要爆发出凄厉惨叫。
荀安拔刀。
刀尖上挑,死死抵住对方的咽喉。
“再敢让我听到你废话。”
声音没有起伏,冷如冰渣。
“我送你去阎王爷那报到。”
军汉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牙齿咬破皮肉,鲜血混着唾液滴落。他硬生生把那声惨叫咽进肚里,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他捂着左肩,摇晃着站起,转过身继续带路。背影弓成一只虾米。
甬道继续向前延伸。
荀安刀尖微侧,指向右边那名推过板车的汉子。
“里面,有没有守卫。”
汉子咽下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有……有四个……”
他不敢回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四个?”
荀安眼睑微垂。
“什么人。”
“李大人的……贴身亲卫。”汉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们吃住都在里面……从不出来。”
四个。李祥的亲卫。
荀安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
李祥身边的亲卫,他见过。清一色的百战老兵,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外罩镶铁皮甲,内穿锁子软甲。标配三石连弩与斩马长刀。
天天守着这座地下药库,警惕性绝非常人可比。
在这宽不过七尺、毫无掩体的地下甬道,一旦惊动对方,连弩齐射,避无可避。
一挑四,硬碰硬,绝无胜算。
继续前行。
甬道越走越深。两侧墙壁的青石变得愈发平整。
长明灯的间距拉长,光线更加昏暗。
墙体上,隐约可见雕刻着兽首。青铜兽口大张,内藏不知名的机关。
地上的青砖规格,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走在前面的受伤军汉,捂着流血的肩膀,脚步突然加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是一个九十度的拐角。火光从拐角后方透出。
这汉子来过药仓多次,他熟悉这里的死局。
距离拐角只剩三步。
汉子猛地咬牙。左脚刻意偏离中线,重重踩在墙根边缘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
“咔踏。”
极其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在空旷的甬道内清晰可闻。
汉子猛地向前扑出,试图滚入拐角的死角。
他要用这甬道里的机关,拉这个黑衣斗笠客垫背!
荀安没有丝毫犹豫。
机括声响起的瞬间,他足尖发力,整个人贴地向前暴射。
绣春刀出鞘。
一抹纯黑刀光,自下而上斜撩。
那汉子身在半空,还未落地。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粗糙的皮袄,切断颈椎,切开气管与大动脉。
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高压水柱般飙射,瞬间染红了两侧的青石墙壁。
无头尸体砸在地上,借着惯性向前滑出两尺,重重撞在拐角的石壁上。
头颅滚落,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嗖!嗖!嗖!”
与此同时,两侧的青铜兽首喷吐杀机。
六支乌黑的短箭,呈交叉火力,射向甬道中段。箭簇上泛着幽绿的毒芒。
荀安斩杀汉子后,身形不仅未停,反而借势向前翻滚。
短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走一片夜行衣的碎布。
“夺!夺!”
箭矢狠狠钉入对面的青石墙壁,入石三分,尾羽剧烈震颤。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鲜血顺着墙壁流淌的声音。
剩下的那名军汉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看着那颗滚落在脚边的头颅。
头颅的眼睛还大睁着,凝固着逃生前一刻的狂喜与错愕。
“噗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弥漫开来。裤裆湿了一大片,顺着裤管滴答在青石板上,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疯了一般把头磕在地上。
额头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血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糊住视线。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
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嚎,双手死死抠住地砖。
“我什么都没做……我没碰机关……我不想死……”
荀安站起身。
他抬起手,用袖口缓缓擦去刀刃上沾染的血肉碎屑。
手腕一抖。
“锵。”
绣春刀归鞘半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甬道内,如同催命丧钟。
他走到汉子面前。
军靴踩过地上的血泊。血水在鞋底拉出黏稠的血丝,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荀安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抖如筛糠的脊背。
“站起来。”
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
汉子停下磕头。他双手撑着湿滑的地面,双腿打了三次软,才勉强站直身子。
他不敢抬头看荀安的脸。视线死死盯着对方那双沾血的军靴。
拐角就在眼前。
火光从拐角后方透出,映照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出跳跃的光影。
隐约能听到刀剑摩擦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声。
那里,就是药仓的大门。那四个亲卫,就在门后。
荀安抬起手。
破旧的斗笠被他压低。阴影彻底覆盖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
他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拐角侧面的黑暗盲区。
绣春刀的刀柄,顶在汉子的后腰。
隔着厚重的皮袄,汉子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荀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响起。
只有一句话。
字字如钉。
“进去之后,就说你是来取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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