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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66466


深渊救援



冰镐凿进冰壁的瞬间,林远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风。昆仑山脉的冬季,风是唯一活着的生物。它在海拔七千米的高度上嘶吼,像一头被囚禁千年的困兽。但这一次,嘶吼声中夹杂着别的东西——一种极轻的、近乎金属摩擦般的呢喃,频率稳定得不像自然造物。

他停下动作,将脸从冰壁上移开,侧耳倾听。防风面罩下,呼吸声被放大成沉闷的鼓点。那个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呼唤某个名字。

“老林!”下方的陈默喊了一声,头灯光柱穿透密实的雪幕,“你发什么呆?体温在降!”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陈默吊在三十米下的路绳上,冰爪卡进冰壁,整个人裹得像颗臃肿的蚕蛹。在他更下方,隐约能看到另外两团灯光——那是他们四人小队中的王铮和方小雨。

“没事。”林远摇摇头,想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休息三十秒,继续上。”

这是他们攀登玉珠峰的第三天。路线并不复杂,技术难度在昆仑山脉的诸多山峰中排不进前列,但海拔和天气是永恒的变数。昨天下午开始,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四人经过短暂商议,决定继续推进到C3营地,再根据天气情况判断冲顶还是下撤。

林远是国内顶尖的高山向导,攀登过七大洲的最高峰,带过的商业队伍超过四十支。但此刻,他内心深处有一丝不安在滋生。那个声音太清晰了,带着某种非自然的质感,不像风吹过岩石或冰裂缝时产生的共鸣。

他继续向上。冰壁角度大约六十度,冰质硬而脆,每镐下去都会崩碎一片冰屑。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挥镐、踢爪、上升。这具身体经过二十年训练,登山已经成为本能。但那个声音始终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当他翻上冰壁顶部,头灯照亮一片不足五平方米的平台时,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方小雨是队里的医生,第一时间被叫了上来。她费力地翻过冰檐,跪在尸体旁边,摘下手套,将手指按在尸体的颈部。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至少死了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透过面罩闷闷地传来,“死因……失温,或者力竭。脸部有严重冻伤,暂时无法辨认身份。”

尸体呈蜷缩姿态,像胎儿般侧卧在冰面上,外层衣物被风撕碎了大半。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残片暴露出来,上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标志——那是国内某知名登山俱乐部的队徽。

林远蹲下来,仔细端详。死者的背包还在,被压在身下,里面只剩半袋能量胶和一只冻裂的水壶。冰镐插在旁边的冰面上,绳结还保持着受力状态,说明这个人是在上升途中出的事。

“他一个人?”王铮也上来了,气喘吁吁地问,“没有队伍?这不可能。玉珠峰虽然不难,但单人攀登……”

“未必是单人。”林远说,指着尸体腰间的安全带,“看,这里有快挂的摩擦痕迹。他上面应该有人领攀,下面也有人跟攀。这是个绳队。”

陈默已经在周围搜索了一圈,雪地上什么也没找到。“脚印早被风吹没了。但这个位置偏离了标准路线。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从南坡传统路线看,这里已经偏西至少两百米。”

风雪突然小了,像某个开关被关上。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林远站起来,四下张望。就在尸体上方不到十米处,他发现了一个洞口。

准确地说,是一道冰裂缝。宽度不到六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通过。裂缝的边缘有明显的冰镐划痕,说明有人进去过。

“队长。”陈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按照常规,我们应该原地待命,通知救援。这个人已经死了,我们要做的是保住自己。”

林远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道裂缝,总觉得那个声音——那个一路上都在呼唤他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老林。”方小雨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从死者身上找到的。”

那是一张被塑封起来的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站在一座雪山的山脚下,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勾肩搭背,年轻、充满希望。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大约是三年前。

林远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照片上的四个人,他认识其中三个。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是他曾经搭档过的向导,两年前在阿拉斯加失踪。中间的女人,是国内著名的登山媒体人,去年报道说在尼泊尔遇难。

而站在最右边的那个——被前面三个人挡住半个身子的——是他自己。

林远盯着照片上自己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从不记得去过那座山。从不记得和这些人有任何交集。

“老林?”方小雨的声音透着担忧,“你认识他们?”

“我不……我不知道。”他罕见地语塞了,将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枯瘦潦草,像是死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的:

“它在下面。别让它上来。”



四人陷入沉默。风雪已经完全停了,这是冲顶的绝佳窗口,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没有人在想山顶的事了。

“队长,我建议立即下撤。”王铮说。他是队里最年轻的,二十六岁,但已经攀登过五座八千米级山峰,判断向来冷静。“这件事超出了我们的职责范围。把坐标报给大本营,让专业救援队来处理。”

“你说得对。”林远点头,将照片塞进自己的内袋,“收拾东西,按原路返回……”

话没说完,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所有人都听到了。它从冰裂缝深处传来,极其清晰,像是一个人在哭。

不,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从裂缝深处向上涌。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种被囚禁了太久的疯狂。

方小雨的脸瞬间白了。陈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冰爪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王铮则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这不可能。”方小雨喃喃道,“声音不可能在这种深度传播这么远……这不科学。”

林远蹲在裂缝边缘,打开头灯向下照。光柱穿透层层冰层,被折射得支离破碎。裂缝似乎比看上去要深得多,曲曲折折地向下延伸,看不到底。那些哭声就是从黑暗中渗出来的,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清晰。

“你们在上面等着。”他说。

“什么?!”陈默差点跳起来,“老林你疯了?这种地方下去就是送死!”

“那个人——照片上那个人——他是我。”林远站起来,把绳子的主锁扣进自己的安全带,“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可能冻死在下面!而且这种地形,你一个人……”

“我会做好保护站,每十米一个。如果半小时内我没上来,你们就下撤,把坐标报给大本营。”林远已经开始制作下降系统了。他的动作很快,绳结打得利落干净,二十年经验在这一刻化成肌肉记忆。

方小雨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队长,那张照片……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你真的在三年前和他们一起登过山,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林远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也许他确实去过。也许那部分记忆,和很多其他的东西一起,被永远留在了某座山的深处。

他开始下降。

冰裂缝内部比外面温暖一些,风被完全隔绝了。四周的冰壁呈一种半透明的蓝绿色,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内脏。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已经能听出里面有个别的声音特别突出。一个男人在反复喊着某个名字,一个女人在尖叫,还有一个人——那种声音最让林远头皮发麻——在笑。

他下降了大约四十米,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平台。

头灯照亮了眼前的空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穴,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顶部垂下无数冰锥,尖锐如獠牙。而在地面上,散落着至少二十具尸体。

不,有些还没死。

林远最先看到的是最近的那具。那是一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男人,面朝下趴着,一只手向前伸,指尖深深插进冰里。他背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林远蹲下来,用冰镐轻轻拨开残破的衣物。伤口呈放射状,肌肉向外翻卷,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椎中破体而出。

他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继续往前。第二具尸体跪坐着,双手合十,像在祈祷。面部已经彻底冻住了,但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虔诚上,嘴角甚至带着微笑。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死状各不相同,但都带着某种共同的特征——他们的死亡似乎都不是被动的,都像是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主动走向了结局。

“你来了。”

林远猛地转身。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他抬头,头灯的光柱照亮了冰穴顶部。在那面布满冰锥的天花板上,倒悬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熟悉的、已经褪色的红色冲锋衣。面孔苍白浮肿,但五官清晰可辨。高挺的鼻梁,狭长的眼睛,右眉上方有一道旧疤——那是二十岁时在乞力马扎罗留下的。

那是他自己。

倒悬着的“林远”睁开眼睛,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

“我等了三年。”那个声音说,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沙哑的底色,“你终于来了。”



林远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冰壁。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冰穴中疯狂回荡,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百米冲刺。二十年登山生涯中,他经历过雪崩、冰崩、暴风雪、队友坠崖,但从未遇到过眼前这种东西。

“你不记得我了。”倒悬着的“林远”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没关系。很快你就会记起来所有事情。”

“你是谁?”林远强迫自己开口。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冰镐别在安全带上,随时可以抽出来。

“我是你留下的那部分。”那东西缓缓转动身体,像钟摆一样在冰锥之间晃动,“三年前,你和其他人一起找到了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名字,不是玉珠峰。那时候这座山还在更深的地方。你发现了入口,你进来了,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你逃了出去。你把我们——把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留在了这里。你切掉了自己的记忆,给自己编了一个干净的人生。你继续当向导,继续带队伍,继续爬一座又一座山。但你从来不敢来昆仑。直到这一次。”

“你在胡说什么?”林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从来没来过昆仑。这是我第一次……”

“你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疤。”那东西打断他,“你以为那是攀岩时被岩钉划伤的。那是你割断自己绳子时留下的。你把自己从岩壁上割断了,为了让别人相信你死了。你成功逃了出去,也成功地忘了自己曾经逃过。”

林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那里确实有一道疤,大约五厘米长,浅白色,已经很多年了。

“你留下的那部分记忆,一直在呼唤你。”那东西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无声地站在冰面上,与他相距不到五米,“你一路上听到的声音,那些哭声,都是你内心的回响。你杀了所有人,然后忘了。”

“不……”林远摇头,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张照片……我根本不记得……”

“因为照片是我送上去的。”那东西向前迈了一步,“我控制不了你,但我能把东西送到你身边。那具尸体,是你的老朋友周远。他找了你三年,想帮你想起一切。他来到了这里,而我……我拿走了他的命。”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周远。那个高高瘦瘦的向导。他确实认识周远。那是他入行时的第一个搭档。两年前,周远在阿拉斯加失踪,搜救队找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找到。官方结论是坠入冰裂缝。

“你杀了他。”林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杀了他。”那东西纠正他,“我只是你的一部分。你忘掉的每一件事,你逃避的每一个责任,都在这里。我就是你不敢面对的所有东西的总和。”

冰穴中的温度在骤降。林远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白雾,迅速凝结在面罩内侧。他盯着面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如果你是我的一部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等我下来?”

那东西笑了。笑容扩大了,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能做出的范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因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杀了也没有意义。”它说,“你必须自己想起来。你必须亲手触碰那些记忆。然后你才能真正地死。”

冰穴的地面开始震动。那些散落的尸体——不,那些“人”——全部抬起了头。二十多双眼睛同时睁开,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眼白,全部聚焦在林远身上。

“你逃了三年。”那东西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耳语般的呢喃,“现在,我们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记忆像洪流一样灌入林远的脑海。三年前,他带着一支四人小队来到昆仑山脉深处,寻找一座未被记录的卫峰。他们发现了这个冰穴,发现了里面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发疯,自相残杀。他割断绳索,爬上冰壁,逃了出来。他一个人回到了城市,给自己编造了新的身份,新的履历。他去看了心理医生,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把那些记忆压进潜意识最深处。

他成功了。直到今天。

林远跪在冰面上,浑身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眼泪从眼角滑落,瞬间冻结成冰珠。

“我知道了。”他说。

那东西歪了歪头:“你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林远慢慢站起来,右手抽出了冰镐,“但有一件事你弄错了。”

“哦?”

“你说是我想逃。但其实——我当时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猛地挥动冰镐,砸向自己的左手腕。绳子的主锁应声而断,他整个人失去了保护,向冰穴深处坠去。

那东西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扑向坠落中的林远。但晚了。

林远用自己的身体撞碎了冰穴底部那层薄薄的冰壳。下面是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将他和那个东西一起吞了进去。

冰穴顶部的裂缝开始崩塌。巨大的冰块砸落下来,将底部的洞口彻底封死。



陈默在裂缝口等了四十分钟。方小雨数次想要下去,都被他死死拉住。王铮则始终沉默,望着那条幽暗的缝隙,眉头紧锁。

第五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大本营的声音:暴风雪再次逼近,所有队伍立即下撤。

陈默咬了咬牙,对着裂缝大声喊了最后一声:“老林——!”只有风声回应他。

他转过身,对方小雨和王铮点了点头。三个人沉默地收拾好装备,开始向山下走去。

方小雨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冰裂缝,忽然发现裂缝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她走近几步,蹲下来。

那是一张照片。塑封的,被冰水浸透,边角已经卷曲。照片上有四个人,站在一座雪山的山脚下,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但站在最右边的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方小雨翻过照片,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张不同,更加有力,更加坚定:

“上面还有很多山。替我去爬。”

她将照片收进口袋,转过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友。风雪重新包裹了玉珠峰,将所有痕迹掩埋在永恒的洁白之下。冰裂缝依然张着黑暗的嘴,但这一次,它沉默了。

山下,大本营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有人已经准备好了热茶和氧气瓶。远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阳光沉了下去,星辰升了上来。

那些星星和山顶的雪一样,冷,干净,遥远。它们看着所有的登山者来了又去,看着所有的秘密被埋进冰里,又看着新的秘密在下一个春天破土而出。

它们从不说话。

但如果你在某个晴朗的夜晚站在山脚下,抬头看那些星星,你会听见风里有一个声音。那不是哭声。那是一个人在笑。

笑得像一个终于放下了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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