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溪涧夜行
她松开了那根花色的鞋绳。
左手手指在粗糙的榕树皮上用力蹭了两下。
树皮的糙砺刮掉了指腹上那层滑腻的毒釉油脂,连带着蹭破了一点油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祁恒之单臂勒着她,左肩的血还在往下滴。
温热的血水砸在李繁花的侧颈上,顺着锁骨往下流,铁锈味冲鼻。
“走。”她低声说。
死士的搜寻圈还在附近,老榕树下并不安全。
祁恒之没有废话,松开手臂,左手撑着身后的岩石借力站起。
他右臂的夹板彻底废了,整条胳膊毫无生气地垂在身侧,随着动作死气沉沉地晃荡。
李繁花用左手架住他完好的左腰。
她自己的右掌心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感染的肿胀感顺着手腕往上爬,整只手只能虚虚地蜷缩在袖口里,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溪水往下游退。
退了大概百十来步。
溪谷里的雾气被正午的日头一晒,散了大半。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砸下来,林子里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那种月影菌燃烧后的酸腐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烂泥腥气。
他们在一处碎石浅滩停下。
这里有一块向内凹陷的巨石,刚好能挡住上游的视线。
祁恒之靠着巨石坐下,后背剐蹭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发出一阵闷响。
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涌血。
李繁花半跪在碎石上。
左膝盖那片严重的擦伤直接磕在圆滑的鹅卵石上,原本已经结了一层薄薄血痂的创面再次裂开。
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没吭声,左手探向祁恒之的左肩。
那里的衣料已经被血泡烂了,紧紧贴在翻卷的皮肉上。
她手指捏住布料边缘,没敢猛扯,而是一点一点往外剥。
布丝和血肉粘连在一起,剥离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祁恒之的后脑勺死死顶着石壁,右手五指在身下的碎石里抠紧。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布料终于被揭开。
伤口比想象的更深,边缘的肉已经发白,里面的筋膜随着他的呼吸一突一突地跳动。
李繁花盯着那块肉,眼神冷得像是在审视一块案板上处理坏了的食材。
她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株紫珠草。
叶片有些蔫了,上面还沾着之前逃亡时蹭上的泥点。
她没水洗,直接把草叶塞进嘴里。
牙齿用力咬合。
紫珠草极其苦涩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管往下淌。
这股刺激性的味道冲进气管,立刻引发了肺部化学性损伤的抗议。
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胸腔深处升起。
李繁花猛地闭紧嘴,腮帮子鼓起,硬生生把那阵咳嗽压在喉咙里。
肺叶深处传来细泡破裂的湿鸣声,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她憋得眼角泛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嚼烂了。
她把那团混着唾液和血丝的绿黑色药泥吐在左手掌心。
然后毫不犹豫地拍在祁恒之的左肩上。
药泥接触到翻卷的皮肉,祁恒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她施为。
药量太少了。
那团药泥只勉强盖住了伤口的上半截,下半截依然裸露着,鲜红的血水顺着紫珠草的边缘继续往下淌。
滴在碎石上,砸出暗红色的斑点。
李繁花眉头皱紧,左手悬在半空,沾满了他的血。
“用泥。”祁恒之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偏过头,看着几步外溪水边那片黑色的淤泥。
“南疆的泥,能止血。”
李繁花没看那片泥。
她的目光落在祁恒之左肩的残甲上。
那里有一道极新的刮痕,硬生生削掉了一块皮甲。
“蛇疤汉子从你这儿刮走了什么?”她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祁恒之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
“半截铜针。”他说,“肩甲里藏的,针尖淬了圣花毒。他救我的时候,顺手刮走了。”
李繁花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他在她面前暴露了太多破绽。
那个蛇疤汉子不仅救了他,还拿走了带毒的暗器,甚至留下那只擦干净毒釉的草鞋来恶心她。
这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超出了她能忍受的底线。
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拖着那条流血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溪水边。
蹲下。
左手手指插进冰凉的黑泥里。
泥浆又腥又臭,带着一股子腐叶发酵的味道。
她挖起一大捧,转身走回祁恒之面前。
“忍着。”
她把那捧黑泥直接糊在祁恒之左肩剩下的伤口上。
冰冷的泥浆压住滚烫的血肉,止血效果立竿见影。
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李繁花正要收回手。
祁恒之突然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左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出奇,攥得她腕骨生疼。
“别动。”他低喝。
李繁花眼神一凛。
祁恒之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自己肩膀上的那块泥。
他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在那块半干的泥巴上用力一抠。
泥块裂开一道缝。
李繁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泥块的断层里,有东西在动。
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状物,像头发丝一样细,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泥沙之间。
它们似乎对鲜血有着极高的敏感度,正顺着泥块的缝隙,拼命往祁恒之翻开的血肉里钻。
蠕丝。
蛊虫卵孵化出的幼体。
李繁花没有惊叫。
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只是那张脸瞬间沉了下来,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死寂。
她反手挣脱祁恒之的钳制,左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匕首。
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别动。”这次换她说。
刀背贴上祁恒之的左肩。
李繁花没有任何犹豫,手腕猛地发力,刀刃紧贴着伤口边缘,狠狠刮了下去。
这不是在治伤。
刮肉的动作像是在处理一块发臭的砧板。
泥块被连根削掉。
连带着那层已经被蠕丝接触过的、薄薄的血肉,也被生生剜了下来。
吧嗒。
混着血水的泥块掉在碎石上。
祁恒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后脑勺把石壁撞得砰砰作响。
李繁花左手稳稳地握着刀,右手手肘死死抵住他的胸口,把他按在石壁上。
“疼就受着。”她声音冷酷。
刀尖再次探入伤口边缘,把几根已经钻进去一半的透明蠕丝挑了出来,甩在地上。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
比刚才流得更凶。
但那些蠕丝没了。
李繁花大口喘着气,肺里的破风箱声越来越响。
她盯着地上那滩还在蠕动的泥块。
“这水,这泥,全是死的。”祁恒之靠在石壁上,喘息着说。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锁骨上。
天师府对这片溪谷做了绝户的手段。
每一寸泥土,每一滴水,都布满了蛊虫的卵。
他们不能用这里的水洗伤口,不能用这里的泥止血。
连躲在水边都是致命的。
李繁花把匕首在自己的破裙摆上蹭了蹭,收回腰间。
“骨笛残片还在上游。”她说。
祁恒之抬起头,看着她。
“老榕树的石缝里。”他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
那是他们唯一的物证。
是能证明天师府用地宫养蛊、能反制骨笛声波的唯一筹码。
如果被死士搜走,他们这趟南疆之行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拿回来。”李繁花站起身。
她没有问祁恒之还能不能走。
在这个被蛊虫和死士包围的死地里,走不动就只能烂在泥里。
她走到一旁的灌木丛边,用左手攥住一根粗壮的野葛藤。
匕首挥下。
藤蔓断裂,切口处流出白色的汁液。
她把藤蔓拖回来,绕过祁恒之的腋下,打了个死结。
“站起来。”她把藤蔓的另一头缠在自己左手腕上。
祁恒之咬着牙,靠着石壁一点点蹭了起来。
两人开始逆流往回走。
短短百步的距离,比登天还难。
李繁花的左膝盖每一次弯曲,都能感觉到粗糙的布料在磨蹭着没有皮的嫩肉。
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流,浸透了鞋袜。
她把大半的重心压在右腿上,左手死死拽着藤蔓,拖着祁恒之往前挪。
祁恒之的左肩失去了泥浆的压迫,血流如注。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这片溪谷。
闷热。
潮湿。
李繁花觉得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像是有一根钝针在子宫壁上缓慢地扎进去,又拔出来。
她知道那是之前泡了暗渠冷水的后遗症。
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
终于,那棵巨大的老榕树出现在视线里。
错综复杂的树根像巨大的蟒蛇一样盘踞在溪水边。
李繁花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溪水潺潺。
下游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打着旋儿。
李繁花眯起眼睛。
那是一只破旧的花绳草鞋。
鞋底的编织纹路已经磨平了,鞋帮子上还沾着黑泥。
水流是往下游走的。
但那只草鞋,却在一个逆流的漩涡里,诡异地停滞不前。
鞋尖,直直地指向上游。
指向他们现在站立的老榕树。
李繁花的呼吸停了一瞬。
“鞋尖指路。”她压低声音,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冰碴子味。
蛇疤汉子。
他根本没走远。
他就在这片密林里,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像瞎眼的耗子一样乱撞。
他抛下这只草鞋,不是为了丢弃。
是为了给那些搜山的死士做路标。
祁恒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摸到了吗?”他靠在树干上,气若游丝,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拿到就走。”
李繁花收回视线。
她蹲下身,左手摸向老榕树根部那个隐蔽的石缝。
泥土湿润,带着苔藓的滑腻。
她的指尖在泥沙里抠挖。
碰到了。
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件。
她一把将其攥进手心。
带出泥土的瞬间,她拇指的指腹摸到了那几道熟悉的、等距的音阶刻度。
骨笛残片。
完好无损。
紧接着,指尖又碰到了一个圆滑的金属小疙瘩。
铜纽扣。
她把这两样东西死死捏在左手手心里,泥水顺着指缝挤了出来。
她没有擦,直接将它们塞进了左侧的袖袋里。
贴着里衣,冰凉的触感让她发热的头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林子深处。
阳光斑驳,树影重重。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带着戏谑,带着算计,也许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他们在这场绝杀里,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李繁花站起身,左手重新拽紧了那根野葛藤。
藤蔓上的白汁已经干了,黏糊糊地糊在手腕上。
她没有看祁恒之,只是盯着那只还在水面上打旋的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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