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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4章 不止要讲法,还要讲良心啊


孙区长四十多岁,根据地出来的老干部了,听完汇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直跳。

当晚就拍了板:第二天农活结束,郑家庄打谷场开群众会,他过去亲自主持。

用他的话讲,要是在以前,早就派人把人抓起来枪毙了。

吉普连夜到了,老两口天不亮就被抬上车送进四九城的医院。

临上车,老太太攥着儿媳妇秀兰的手不放:“秀兰,你留下。把所有的事儿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

秀兰咬着嘴唇点了头,抱起小栓子,跟着区里的车回了村。

第二天傍黑,打谷场上早早聚了人。

几盏马灯挂在木杆上,灯苗被秋风吹得直晃,把一张张黑黢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通知的是村里每家每户来一个代表就行,实际上除了实在出不了家门的都过来了。

天气已经转凉了,尤其是晚上,小风一吹嗖嗖的。

老老少少裹着厚点儿褂子,缩着脖子,蹲坐在石磨、碾子上,低声嘀咕,不时往台上瞅。

民兵队长带着几个人守在场边维持秩序,在刘德信从他身边走过时,稍微点了点头。

刘德信坐在最后一排的草垛旁,身边是王大勇。

草垛挡着风,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两人没往前凑,只静静看着。

该找的证据找了,该请的人请了,接下来就是等着看结果了。

现在虽说干部的能力参差不齐,但大多数人信仰坚定,有和不法行为作斗争的勇气和决心,问题一般都能得到解决。

还不会出现后世那种关心凶手胜过关心受害人的狗东西,说出被残害的死者死亡原因一部分是因为自身的高血压这种话。

也不知道他是献祭了多少良知和家人,才能说出如此“有才”的理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有人曾真情流露说,学那玩意儿久了,就没了人性。

所以说六十年代那个指令,能发布出来,确实是有其现实合理性的。

台前一张条桌,孙区长居中,徐助理员坐一侧。

村长郑有福和乡里的一个干事马某坐另一侧,脸色发灰,耷拉着脑袋谁也不看谁。

郑老七被两个民兵看在台侧,两边儿边脸还肿着,嘴闭得紧紧的,眼珠子却在人群里乱转。

人群最前头坐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满脸的白胡子,拄着一根枣木拐杖,闭着眼养神,一点儿也没把这场面当回事儿。

从周围人打招呼能听出来,那就是族长郑三爷。

“乡亲们,”孙区长站起来,嗓门洪亮,还带着一丝丝怒气。

任谁辖区内出了这种事儿,都得生气上火。

一个是因为自己的良心,另一个也是关系到了自己的前途。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说说咱们村烈属郑满仓家。满仓同志是我军战士,在半岛作战,英勇牺牲了,这是是为咱们大伙儿流的血。做人得有良心,得记住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人民政府对烈属有优待,这是国家的规矩,是对烈士家属的亏欠和补偿。但是总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明目张胆的搞破坏。”

“今儿个,请区民政徐同志,把这两年的情况念一念。”

徐助理站起身,翻开底册,清了清嗓子:“郑满仓烈属,应得抚恤小米八百斤,实发一百六十斤。每季优待粮应发一百二十斤,七个季度,据调查,每季到手不过三四十斤……”

后头还有,一条一条念下去。

台下鸦雀无声,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念到签收栏,他停了停,抬起头瞥了一眼旁边:

“这上面写着‘郑秀兰’三个字,可郑秀兰同志不识字,也没有委托人签署过,这手印也与她本人对不上。代领人,是村长郑有福。”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说!”郑有福腾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这是栽赃!账目都经过乡里,都是按手续办的!”

“手续?”孙区长盯着他,“那你说说,底册和实发数,差了上千斤粮食,去哪儿了?”

郑有福张着嘴,额头渗出一层汗,藏在袖子里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也顾不上捡了。

边上的乡干事马某更是差点儿把脑袋钻到裤裆里,装起了鸵鸟。

他

“我来说两句。”

一个粗哑的嗓子从人群里响起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站起身,手上全是老茧,是个本村的老贫农。

他分开人群走到台前,冲着郑三爷的方向一指:“区长,我作证!满仓家那几亩地,是郑老七家种的!两年了,我天天打那儿路过,庄稼长什么样,我清清楚楚!”

“打场那几天,我亲眼看见郑老七家往自家仓里搬了十几麻袋,给满仓家的,连一袋都不到!”

这话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也看见了!”

“他们还不让我们跟满仓媳妇说话!”

“闲话就是郑老七传出来的,我亲耳听见的!”

人群炸了锅,压了两年的话一下子全涌出来。

郑老七想张嘴,被身后的民兵一按肩膀,又咽了回去。

郑三爷终于睁开眼,颤巍巍站起身,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都是一家人的事,闹得这么难看……家务事,关起门来说就是了。”

“当着政府的面儿,我再叫你一声三哥。”老贫农转过身来,说话毫不客气,“满仓是为国家死的,他家的事不是郑家的家务,是全村的脸面!”

郑三爷被这话顶得退了半步,拐杖在地上拄了拄,没再出声。

四下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那张白胡子脸,第一次有些挂不住。

孙区长趁势说:“下面,请市里来的刘同志,给大家讲讲郑满仓同志是怎么牺牲的。”

他朝后排招了招手。

刘德信站起身,在众人的目光里走到台前。

昏黄的马灯照着他的脸,他沉默了一下,开了口。

“我没打过这一仗,可我在半岛待过,知道那儿的冬天。”

他看着台下,“零下三四十度,唾沫吐出去,落地都是冰碴儿,枪栓冻得拉不开,吃的都被冻硬了,穿的受了潮也只能熬着。”

“满仓同志的部队守着一个山头,任务是挡住敌人,掩护大部队绕后穿插过去。部队来的信上写得明白,我看过。”

打谷场上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后排的王大勇低着头,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碾了碾。

“后来,大部队过去了,顺利歼灭了敌人。”刘德信停了一下,“守阵地的那个连,一个战士也没撤下来。他们都是好样儿的!”

他没再多说,点点头,走回后排。

打谷场内没有人说话。

马灯下,很多人低着头,有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在用袖子抹着眼睛。

人群最前头,秀兰抱着小栓子,孩子依偎在她怀里,看看台上,又看看她。

秀兰慢慢抬起头,头一回没有躲着人群的目光,嘴唇抖着,却没有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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