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胆子太大了
回到满仓家,那两个民兵还蹲在院外,见他们回来,慌忙站起。
刘德信朝着两人点点头,进屋把打算说了。
秀兰愣住了,看看灶台,看看粮缸,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眼眶红了:“大兄弟,这家里……就这点破烂,可也是公公婆婆和满仓攒下的一辈子的家当……”
“放心,丢不了。”刘德信轻声安慰道,“丢了,我给你们找回来。”
这些东西,还有这个家,对这个可怜的女人来说,就是除了儿子之外,对丈夫最直接的念想。
他转身对院外两个后生,“麻烦你们二位,跟郑队长说一声,帮忙看着这家院子,要是让那个王八蛋给毁了,哼哼……”
两个后生苦笑着对视一眼,答应了一声。
刘德信弯腰背起老太太,轻得像背一捆柴,肩胛骨隔着薄被硌得生疼。
他一手扶着人,一手推着车,率先出了门。
王大勇抱着铺盖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秀兰扶着老头,牵着小栓子,锁好门窗,一家人出了院门。
秀兰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一行人来到村口,老槐树下的老头们看着这场景,一个个欲言又止。
正巧上午那个赶骡车的老汉空车从乡上回来,在村口勒住牲口。
“大爷,劳驾,再搭一程。”
老汉看看刘德信背上的老太太,又看看后头一家老小,什么也没问,跳下车把草料摊平,铺上铺盖。
小栓子被抱上去,缩在铺盖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刘德信和王大勇骑着车跟在后面。
骡车吱呀吱呀走到乡上,天已擦黑。
刘德信让车直奔乡卫生所,绕开了乡政府大门。
大夫搭了搭老太太的脉,眉头拧成疙瘩:“拖得太久,得赶紧往大医院送。”
看完先打了一针,开了药,老太太这才缓过一口气,喉咙里有了点儿声儿。
刘德信两人带着郑家人连夜赶到区里。
他拿着介绍信和证件,去找了值班的区办事人员,很快一家老小被安置在区政府后院,还找来被褥、热水。
小栓子吃了半碗热汤面,眼皮打架,倚着他娘睡着了。
刘德信摇通电话,要了市局值班室:“我刘德信,派辆车到区政府,接几位病人进城,医院那边先打个招呼。”
放下话筒,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睡着的小栓子,叹了口气。
值班的是区民政助理员,姓徐,三十来岁,戴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拿线绑着,说话慢吞吞的。
一家老小在后院安顿下来,徐同志把刘德信和王大勇让进办公室。
听完来意,没吭声,先起身把门关严,又把窗上那块旧蓝布帘拉严实,才把煤油灯芯捻亮。
灯苗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刘同志,”他压低声音,“您要查的这事,我早就觉着不对劲。可我人微言轻,又没什么准确的证据,不敢瞎说。”
“底册在您这儿?”
徐助理员蹲下身,从铁皮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又抱出一摞拨付记录,拍了拍封皮上的灰,翻到郑家庄那一页。
“您看。”
刘德信凑过去。账册上,郑满仓烈属名下记得清清楚楚:一次性抚恤折小米八百斤,分两次拨付;优待粮每季一百二十斤。
抚恤那头,秀兰说只领过两回,一回一百斤,一回六十斤,整整短了六百四十斤。
优待粮每回到手不过三四十斤,七个季度下来,短的也有六百来斤。
两样加起来,一千二百多斤。
他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停。
一千二百多斤小米,够那一家五口吃上很长时间。
就算家人生了病,也能换钱得到及时的救治。
再想想那只缸底铺着薄薄一层秕谷的粮缸,他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再翻到签收栏。
“郑秀兰”三个字,七个季度写得一个样,一笔一划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代领人栏里"郑有福”的笔迹是一个路数。
“我去年下去核对过,问了秀兰。”徐助理员指着那一页,眼圈儿发红,
“她说前头三四回是让她按过手印,后头的,连那张纸都没见过。她手指细,您看这印子,又粗又大,一看就不是个女人的手。”
王大勇拄着拐站在一旁,看得直咬牙:“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上头三反刚搞完,”徐助理员苦笑道。
“可基层有些人还是心存侥幸,觉得天高皇帝远,没人查。再说他们沾亲带故,盘根错节,谁敢往上捅?我也怕。可我更怕将来对不起烈士。”
刘德信把数据都记了下来,请徐助理员当场签了字作证。
随后他从内兜里取出一个蓝布包,放在桌上。
“徐同志,还有一样东西。”
这包东西,是半路上到手的。
骡车出村十来里,离乡上还有二三里,天已擦黑,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忽然,高粱秸垛后头闪出个人影,一身汗气,裤腿上沾满泥,显见是抄庄稼地走的近道。
赶车的老汉头也不回,鞭子往空中一甩,只当没看见。
是郑家庄的民兵队长。
“同志,借一步说话。”他喘得厉害,先朝车板上的老头弯了弯腰,才转向刘德信。
“刚才村里那阵势,是我对不住二位。端枪那两个,是村长从族里塞进队里的。我不压着,场面收不住。”
“你怎么追上来的?”
“您走的时候,跟那两个守院子的说了话,他们回头就告诉我了。”
队长把蓝布包往前一递,“我早看不惯这事。去年秋天告到乡里,回话说‘正在处理’,处理到今天……结果你也看到了。”
“倒是从那以后,民兵队里一个月里多了好多个新人,个个盯着我的动静。我就想着先别硬顶,就一笔一笔记着,有机会早晚往上告。”
车板上的老头撑起身子,哑着嗓子说道:“二虎是个好样儿的。夜里偷着送过两回粮,房顶那几块草席,也是他带人压的。俺们不敢说出来,怕连累他。”
秀兰抱着小栓子,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头发上。
刘德信借着车上的马灯,解开布包翻了几页。
里头有状子底稿,乡里那张“已收悉,正在处理”的回条,几户村民按了手印的证言,还有队长自己记的账。
哪年哪月,郑老七家收了多少,村长往乡里送过几回东西……
他一页页翻过去,和秀兰一家说的一一对得上。
“东西我收了。”
刘德信把布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你回去,照常当你的队长。盯住三样:村长手里的账和来往的关系,郑老七一伙的动静,满仓家那个院子。”
“那您……”
“区里很快有人去。在那之前,你别暴露。”
队长点点头,又朝车上看了一眼,转身一头扎进高粱地,秫秸沙沙响了一阵,没了声息。
此刻,煤油灯下,刘德信把蓝布包摊开。
徐助理员一页页翻着,手有些抖,翻到那张回条,他抬起头:“这状子,区里从来没见过。是被乡里扣下了。”
“所以这包东西,连同账册、手印,都要当面交给区长。”
刘德信点点头,“这事光靠我不行,得区里出面,联合核查,把话摊开了说。”
徐助理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重重点头:“区长就住在后院,我这就去敲门。这一回,不管得罪谁,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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