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编,接着编
老头说得慢,说几句就要喘一喘,秀兰在旁边帮着补充。
不一会儿的工夫,来龙去脉就清楚了。
代耕的地,是村长郑有福做主,交给郑老七家种的,他们两家走得近。
一家人自己种一半,代耕一半儿,说好交了公粮收成分四成给烈属。
头一年只给了三百斤杂粮,第二年连二百斤都没见着,说是年成不好。
今年秋收完,又开始说下一年全部代耕,不给他们留了,让他们“省省劲儿”。
听听,这哪儿还像人话。
王大勇听了,拿起拐杖就打算去把那几个王八蛋给做了。
刘德信也很生气,不过还是把他给拦了下来,听一家人继续诉说。
优待粮款按季发,经手的也是村长。
签收栏让秀兰按手印,她不识字,只当是领粮的手续,让按也就按了。
“到手的,也就一小半,”秀兰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村长说乡里扣了手续费,区里发得少。”
“还有呢?”刘德信接着追问道。
秀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炕上的老太太哑着嗓子接了话茬儿过去。
族里有人说秀兰家夜里有人进出,说她不守妇道,克夫克公婆,又说小栓子命硬克父。
秀兰去井台打水,被几个媳妇指指点点,回来关起门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俺们不是怕丢脸,”老头抹了把脸,“是怕一告状,更没活路,可能连村儿都出不了。”
刘德信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又问了村长和乡干事的名字。
刚合上本子,院外狗叫成一片,人声由远及近,夹着杂沓的脚步。
“就是他们!冒充干部,闯进烈属家打人!”
是郑老七,嗓子劈了,腮帮子肿着,话含含混混。
王大勇扒着门缝瞅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老刘,人不少,有带家伙的。”
刘德信安抚了老两口,摸了摸小栓子的脑袋,迈步出了屋,在院子中间站定。
风从塌了半截的院墙灌进来,吹得秫秸沙沙响。
院外黑压压来了十几号人。
郑老七躲在最后头,两边脸肿得发亮,手指着刘德信和王大勇。
他身后是七八个民兵,扛着老套筒、三八大盖,还有几杆红缨枪。
其中两个在郑老七的叫嚣下,已经把枪端平,枪口黑洞洞对着门口,枪栓“哗啦”一声拉响。
“郑队长,就是这两个!”郑老七嘴里嚷嚷着,“把他们给我抓起来!出了事我担着!”
屋里,小栓子吓得缩回门后,秀兰一把搂住他,捂住了他的嘴。
老头的手又摸向了那根烧火棍。
刘德信神色没变,目光却沉了下来。
他半侧过身,右手垂到腰后,贴着衣襟。
王大勇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往前挪了半步,与刘德信错开位置。
两人一句话没说,眼神像出了鞘的刀,从端枪的民兵脸上一个一个刮过去。
那两个民兵手心见了汗,枪口不知不觉往下沉,喉结直滚。
这种眼神,他们在村里从没见过,可身子本能地知道,这是见过血的人。
人群前头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是民兵队长。
他早把这两人的架势看在眼里:站姿不丁不八,肩松手垂,手搁的位置最顺手。
瘸子握拐杖的手法,分明是拼刺的架子;衣襟底下还隐约顶着个包。
他眼皮猛地一跳,抬手往下一压:“枪口放下!谁让你们对着人的?”
“郑二愣子,你踏马……”郑老七急了。
“你给我闭嘴!”
队长转向刘德信,口气客气起来,“这位同志,我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听说有外人闹事,带人过来看看。手下人没规矩,您别见怪。二位这是……”
“穿过几年军装,”刘德信保持着戒备说道,“来看看烈属家。”
队长点点头,没再往下问,眼神里多了几分考量。
郑老七还在嚷:“郑二愣子!他们打我,你怕个啥?他们才两个人!”
“把七癞子带下去,”队长头也不回,“让他醒醒脑子。”
两个民兵上前架住郑老七,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呜呜呜地拖出院门,鞋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队长回过身:“二位,村长在村部,要不去坐坐?”
“正好,”刘德信点点头,“我也有话问村长。”
秀兰一家都看着他,脸上藏不住担心。
刘德信回头,有意把嗓门放开了些:“大嫂,您放心,我们去去就回。往后谁再上门欺负人,回头说一声,我们俩给您出气。”
队长听出话里在点他们,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走出几步,他回头点了两个民兵:“你俩留下,别让杂七杂八的人往这边凑。”
这俩人显然是他的人,应了一声,在院门外蹲下。
刘德信瞥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往前走了。
村公所设在村西一座旧祠堂里,供桌上的牌位蒙着灰,桌子就架在牌位底下。
村长郑有福五十来岁,圆脸,两撇胡子,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比平常转得快,额头上沁着细汗。
“二位是……”
“市里来的,了解烈属优待落实情况。”刘德信递上介绍信。
郑有福看了一眼,堆起笑:“误会,误会!我们村优待工作做得扎实。代耕的地,口粮年年送到,都是最高标准;优待粮款按季发放,一分一厘不少,账上都有,手印也都按着呢!”
“都有?”
“有,有!”
“好。”刘德信收回介绍信,“那您把账理好,手续备齐。”
郑有福笑容一滞。
“账可以做,手印可以按,话也可以编得圆。”
刘德信看着他,冷笑着说道,“可烈士家里缸里有没有粮,炕上有没有被子,生病能不能看上医生,一眼就看得见。那一家子的日子,就是证据。”
郑有福手里的核桃停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声。
刘德信没再多说,转身出门。
王大勇跟在后头,经过郑有福身边,拐杖在青砖地上“咚”地一点,吓得郑有福肩膀跟着一抖。
出了祠堂,日头已经偏西,墙根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老狐狸,说得倒溜。”王大勇低声说。
“让他编。”刘德信看了一眼身后,“回去,把人带走。”
“带走?”
“老人病成那样,拖不得。刚打了郑老七,咱们一走,他们回头准来报复。”
刘德信脚下没停,“带去区里,请民政一起核实。乡里这条线不干净,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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