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0章 不应该是这样
“好什么好!”
旁边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却憋不住了,把针往鞋底上一戳。
“老两口前阵子气得躺倒了,郑老七那伙人还天天往他家跑,说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业,劝满仓媳妇改嫁,孩子给族里养着。”
“那狗日的安的什么心,全村儿谁不知道?”
“老嫂子,少说两句!”老汉赶紧开口拦住,眼睛直往村口方向瞟。
“怕什么!”
老太太嗓门更高了,”他郑老七说了,过了年就把那寡妇打发出去,三爷家那房早等着接手了!”
井台边一下子安静了。
打水的媳妇们都低下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儿。
刘德信看了老太太一眼,微微点头:“大爷,满仓家在哪边?”
老汉迟疑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朝东一点:“村东头,门口一棵老枣树那家。”
刘德信道了声谢,推上车子转身就走。
王大勇撑着拐站起来,朝老汉拱拱手,一瘸一拐地推车跟上。
走出十几步远,他才压着嗓子说:“看人家没了顶梁柱,想吃绝户。”
“嗯。"刘德信脸色难看,脚下没停,“先去看看,确认下有没有出入的地方。”
郑满仓家在村子最东头,孤零零一个院子,左右没有邻居。
院墙塌了半截,拿秫秸杆子草草堵着,风一过,干枯的秆子沙沙直响。
院门虚掩,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处一看就漏雨的地方压着旧草席。
窗户破了,拿一些不知道什么的叶子挡着。
王大勇拄着拐停在了门口,眼睛把四下扫了一圈,朝刘德信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人跟着。
刘德信轻轻叩了叩门。
里头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一个看上去就知道饱受生活压力的妇女,颧骨高高的,眼窝陷着,头发拿根旧布条胡乱绾着。
她一见生人,立马想把门关上,语气有些慌乱,“你们找谁?”
“大嫂,”刘德信往后退了两步,放轻了声音,“我们是城里来的,想打听打听郑满仓同志家的事儿。”
“没有这个人!”媳妇手上一使劲,门板就要合上,“你们走!族里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秀兰,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是不是郑老七那个王八蛋来了?你回来,我……我,跟他拼了……”
门缝里的手停住了。
刘德信隔着门缝,朗声应了一句:"老人家,我们是郑满仓同志的战友,来看看他家里人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让他们进来吧。”
秀兰咬着嘴唇,犹豫了好半天,才把门拉开,侧着身子让出道来。
她往院外飞快地瞟了一眼,见没人,这才把门掩上,插了半截门闩。
屋里光线暗,一股草药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炕上躺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太太,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
炕沿上坐着个老头,脊背佝偻着,手里捏着一杆没点火的旱烟袋。
灶膛是冷的,晌午了也没冒烟,灶台上放着只豁口的瓦罐。
墙角的粮缸半敞着盖子,刘德信扫了一眼,缸底只铺着薄薄一层秕谷。
王大勇跟进来,拄着拐靠在门框边,没往里凑,也没吭声。
“老人家,”刘德信在炕前站定,先点了点头,“我姓刘,在城里政府做事,这是我战友。听说满仓同志是烈士,路过村里,特意来看看二老。”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倒是炕上的老太太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秀兰按了回去。
“你们……不是他们指使来的?”老太太喘着气问道。
“不是。”
刘德信说得干脆,“我们没跟你们说的那些人打过交道。我就想知道,满仓同志走了以后,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政府的优待有没有落实。”
屋里一阵安静。秀兰站在灶台边,双手绞着衣角,眼眶红了。
她没答话,像是被这一句话戳中了,转身走到炕头,掀开炕席,从最底下摸出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递到刘德信面前。
红布包里是一张革命烈士家属光荣纪念证,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显见是常被人拿出来看。
下面压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发黄,字是钢笔工工整整写的,落款盖着部队的红印。
刘德信接过来,展开细看。
信不长,写明郑满仓同志所在连队,于一九五〇年冬在长津湖以东担任阻击任务。
为掩护大部队转移,全连坚守阵地数昼夜,弹尽后与敌肉搏,郑满仓同志光荣牺牲。
看到连队番号的时候,刘德信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个番号,他听说过。
长津湖冰天雪地里那一仗打得有多惨,那支部队守在哪个山头,他心里是有数的。
“这场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
老头猛地抬起头。
“他们这个连,守住了阵地。”刘德信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让一个敌人跨过去。”
老头的手抖了起来,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嗒、嗒”响了两声。
老太太别过脸去,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
门框边的王大勇也垂下眼,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碾了碾。
刘德信把信小心折好,放回红布包里,双手递还给秀兰。
这时他留意到门后头有一道小小的影子,一个六七岁的小子贴着门板站着,只露出半边脑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怯生生地盯着他。
刘德信从兜里摸出一颗油纸包着的水果糖,蹲下身,剥开糖纸,递过去。
小子往后缩了缩,看了看他娘。
秀兰点了点头,他这才一步一步挪过来,伸手接了糖,含进嘴里,把脸颊撑得鼓鼓的。
“叫什么名字?”
“小栓子。”
“几岁了?”
“六岁。”
“想你爹不?”
小栓子嘴里含着糖,没吭声,只是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刘德信站起身,把兜里剩下的几块糖轻轻放在炕沿上,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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