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意外来客」(一)
第719章 「意外来客」(一)
1647年3月16日,巴伊亚海岸。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伊塔帕里卡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峡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中。
海面出奇地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从西北方向,一支由十七艘大小战船组成的荷兰西印度公司舰队正以整齐的楔形队列破浪而来,最终在圣萨尔瓦多·达巴伊亚港外约三海里处下锚停驻,虎视眈眈地盯著岸上。
在旗舰「泽兰省」号的舰楼上,荷兰西印度公司海军少将威廉·扬森·卢特举著一只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著萨尔瓦多湾内的动静,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位五十二岁的老将已经在海上征战了三十四年,从北海的惊涛到波罗的海的冰雾,从加勒比的热浪到巴西海岸的暴雨,他的每一道皱纹都刻著海风与硝烟的记忆。
「将军,葡萄牙人出来了!」瞭望台上的水手嘶声喊道。
卢特缓缓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在逐渐消散的晨雾中,一支杂乱的舰队正从萨尔瓦多湾两个主要出口同时涌出。
那些船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三枪的武装商船,有双枪的沿岸运输船,甚至还有几艘显然是捕鱼船改造的小型炮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艘船首雕刻著繁复宗教图案的大型船只,那是从巴西—非洲奴隶贸易线上临时徵调来的贩奴船,甲板上临时搭建的木制炮位显得笨拙而突兀,但黑洞洞的炮口却散发著冷冽的威胁。
「至少二十二艘,可能更多还在港内。」
卢特心中默数,声音依然平静如常,「传令各舰:升锚,收起辅助帆,组成右舷战列线。」
「海伦芬丹」号与哈灵根」号担任前锋,乌得勒支」号与弗里斯兰」号殿后。」
「前后两队之间保持半链间距。」
「遵命,将军!」
舰桥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传令兵嘶哑的复诵声,旗手迅速爬上信号枪,各种规格的信号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荷兰舰队展现出令人叹服的专业素养:水手们如机械齿轮般各司其职,锚链在绞盘规律吱呀声中收起,主帆缓缓升起,炮手们掀开浸过海水的防雨帆布,露出两排擦拭得锃亮的黄铜炮管。
不到一刻钟,原本楔形的队列已转变为一条近乎完美的弧形战列线,右舷的炮窗齐刷刷打开,准备对即将迎来的敌人施以最猛烈的炮火。
与此同时,在葡萄牙—巴西联合舰队的旗舰「圣塞巴斯蒂安」号上,指挥官佩德罗·雅克·德马加良斯正用拳头重重砸在船舷上。
「该死的尼德兰人!」这位前捕奴船长出身的指挥官啐了一口,「他们以为能像在伯南布哥那样为所欲为?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巴伊亚,是我们巴西的核心领地所在,也是上帝庇佑的土地!」
「长官,荷兰人已经排成一字线列了。」大副安东尼奥·科斯塔提醒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他们的船更大,火炮也更多————」
「那又怎样?」德马加良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们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道暗流、每一处浅滩、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岬角。」
「传令下去:放弃战列线战术,各船自由机动,以三到四艘为一组,从不同方向冲击荷兰人的队列,不要恋战炮击,全速冲上去,钩住他们,打接舷战。让这些狂妄的尼德兰商人见识见识我们葡萄牙人的血性!」
他转身面向甲板上聚集的船员,提高嗓门怒吼:「听著,我们身后就是萨尔瓦多,是我们的家园!如果我们今天退却,明天荷兰人的炮弹就会落在我们的教堂、我们的房屋、
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头上!」
「上帝与国王与我们同在,为了巴西!」
「为了巴西!」甲板上爆发出狂热的呼应。
上午九时三刻,两支舰队进入了火炮射程。
「开火!」几乎同时,双方的指挥官都下达了命令。
「海伦芬丹」号右舷的六门十八磅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出的浓烟瞬间遮蔽了半个甲板。
炮弹带著尖锐的呼啸声划破空气,在海面上型出六道白色的尾迹,最终在葡萄牙舰队前锋前方约三十码处溅起数道冲天水柱。
但葡萄牙人没有退缩,更没有像荷兰人预期的那样减速重整队形。
相反,他们的舰队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骤然散开,无数的船只从多个方向朝荷兰战列线全速冲来。
这不是经典的海战战术,而是一群饿狼扑向整齐的军阵的散兵进击。
「他们疯了,完全无视基本战术!」荷兰旗舰的航海长惊呼。
卢特将军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预想过葡萄牙人可能采取的多种应对——固守港外、依托岸防炮作战,甚至避战退却一—但唯独没料到对方会采用这种完全不顾伤亡、不计代价的亡命冲锋。
这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战列线的优势在于通过有序的轮替齐射形成持续火力压制,一旦被冲散陷入混战,荷兰舰队在训练、纪律和火炮射速上的优势将被极大削弱。
「左满舵!命令哈灵根」号立即向右前方机动,避免被包围!」卢特迅速下令。
但已经晚了。
一艘船首雕刻著圣母像的葡萄牙武装商船「圣母慈悲」号以一种近乎自杀的角度切入荷兰战列线的空隙。
这艘原本用于运输蔗糖和奴隶的船只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它借助一股突然增强的沿岸流,左舷几乎擦著「哈灵根」号的船体掠过,橡木船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
在两船相撞的瞬间,早有准备的葡萄牙水手抛出了数十个带铁钩的抓索和厚重的登船板。
「为了国王!为了我们的巴西!」水手长克维多·达席尔瓦高举弯刀第一个跳上荷兰船的甲板。
他身后的葡萄牙水手如潮水般涌上,口中呼喊著家乡的名字、圣徒的名号,或是纯粹的疯狂嚎叫。
血腥的接舷战,在开战不到半小时便全面爆发。
海战的形态在那一刻彻底改变。
从有序的炮击对射,变成了数十艘船只纠缠在一起的混战。
火炮仍在轰鸣,但更多的是火枪近距离射击的啪声、刀剑的碰撞声和垂死者发出的凄厉惨叫。
在「泽兰省」号上,卢特将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通过望远镜观察著战场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旗舰因处于战列线中后部,尚未被直接攻击,但战局正在迅速失控。
至少六艘荷兰船已经被数量更多的葡萄牙小船缠住,甲板上正在进行残酷的近身白刃战。
「将军,需要派小艇支援哈灵根」号吗?他们被至少三艘敌船围困!」年轻的副官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卢特摇了摇头。
「不。命令埃德」号和弗里斯兰」号立即脱离接触,向东南方向机动,从侧翼炮击葡萄牙人的后卫船只。同时,乌得勒支」号向前移动,填补哈灵根」号留下的缺口。」
「————我们在后面踢葡萄牙人的屁股,从而击垮他们的战斗信心!很显然,这些船只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作战意志极其有限,只要我们施加更大的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战场指挥官特有的残酷理性:「告诉各舰长,如果己方船只已被大量敌兵登船且难以挽回,允许在撤离船员后,向其射击火药库位置。」
副官倒抽一口凉气,但卢特已经转身继续观察战场。
老将的意图很明确:既然葡萄牙人想要混战,那就让他们陷入更深的混乱,然后用荷兰舰队尚存的火力优势,从外围逐步消耗敌人。
那些被登船的荷兰船,将成为诱饵和牺牲品。
战争从不是仁慈的游戏,胜利需要代价。
在「圣塞巴斯蒂安」号上,德马加良斯丝毫不顾飞来的炮弹,厉声嘶吼著:「快,快装弹!瞄准那艘三桅船的吃水线!」
他咆哮著,汗水混合著火药灰从他脸上流下。
炮口喷出火焰,沉重的实心铁蛋精准地命中了一艘荷兰战舰的船身中部,木屑飞溅,船体被撕开一个狰狞的大洞,海水开始疯狂涌入。
但荷兰人的还击同样凶猛,一枚链弹呼啸而来,扫断了「圣塞巴斯蒂安」号的前桅杆。
帆布和绳索像被伐倒的巨树般轰然坠落,砸在甲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至少六名水手被压在下面,惨叫声戛然而止。
「长官!前桅断了,我们的船速降了一半!」科斯塔大副喊道。
「那就停下来,像礁石一样钉在这里!」德马加良斯抹了把脸,笑容狰狞,「只要还能开炮,我们就是堡垒!告诉其他船,旗舰在此,绝不后退!」
战场已经彻底陷入了血腥的僵持。
荷兰人凭借更好的舰船性能和更有素的训练,在炮战中占据优势,已经击沉或重创了四艘葡萄牙船只。
但葡萄牙人的勇猛和数量优势,以及他们不惜代价的接舷战术,也让两艘荷兰船失去了战斗力,其中一艘正在熊熊燃烧,黑烟直冲云霄。
时间接近正午,太阳升到头顶,无情地炙烤著这片杀戮的海域。
海水被鲜血染红,水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翻白的尸体、抱著浮木挣扎的伤者,以及各种破碎的杂物。
炮声虽然稀疏了些,但零星的火绳枪射击声、刀剑碰撞声和垂死的呻吟声,表明甲板上的血腥争夺仍在继续。
空气中弥漫著硝烟、血腥、焦糊和海水咸腥混合的诡异气味,令人作呕。
自两年前(1645年),荷兰人所控制的伯南布哥地区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武装暴动,那些平日温顺的种植园主突然拿起武器,在若昂·费尔南德斯·维耶拉的领导下,开始了所谓的「光复战争」。
荷兰的局势迅速恶化,控制区域不断萎缩,从广袤的内陆逐步退守到沿海的几个堡垒。
而在连绵的战事影响下,西印度公司早已陷入财政危机,几近破产。
不过,去年底,经过一番艰难地讨价还价,西印度公司成功获得东印度公司150万荷兰盾注资,才稍稍缓过气来。
为了扭转巴西局势,公司当即抽出部分资金,组建了这支救援舰队。
卢特将军的任务很明确:打破葡萄牙人的海上封锁,重开航线,为累西腓持续输送补给,并重新夺回巴西东北部的制海权。
而选择进攻葡属巴西首府萨尔瓦多,是卢特自己的决定。
这位老将知道,仅仅在伯南布哥周边活动,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战略态势。
只有威胁到葡属巴西的心脏才能迫使葡萄牙人分兵,缓解累西腓方向的压力。
位于萨尔瓦多西南十公里外的伊塔帕里卡岛是关键,只要控制了这个扼守萨尔瓦多湾门户的岛屿,就等于把刀架在了葡萄牙总督的脖子上,迫使他们放弃围攻伯南布哥。
但现在,看著眼前这片混乱的战场,卢特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这支临时拼凑的舰队展现出的战斗意志,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他们不像是在进行一场海战,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保卫家园的圣战。
「将军,葡萄牙人的后卫船只开始向我们侧翼移动!」瞭望手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
卢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指挥战斗。
无论对错,战局已开,唯有死战到底。
葡萄牙—巴西舰队指挥官德马加良斯一边指挥炮战,一边在心底冷笑。
这些尼德兰商人大概以为巴西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吧?
他记得很清楚,当荷兰人占领伯南布哥时,他还是个少年。
他父亲,一个普通的葡萄牙移民,在伯南布哥经营了一家小型甘蔗种植园,在尼德兰人侵入后被迫为他们工作,种植甘蔗,忍受新教徒的歧视和重税。
两年前大起义爆发时,马加良斯立即加入其中,凭借出色的航海技能,很快成为了一名令荷兰人头疼的私掠船长。
总督安东尼奥·特莱斯·德梅内塞斯是个非常有决断的领导者,他第一时间便筹措了大量资金,为起义者们提供了武器和金钱,甚至还派遣了无数武装志愿者加入起义军。
数日前,当闻知荷兰舰队即将威胁到萨尔瓦多时,总督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征用港口所有能航行的船只,不论是往返大西洋的贩奴船,还是近海捕鱼的小渔船,在拆除众多岸防炮后,将这些船只全数进行武装,在极短的时间里便拼凑出了这支舰队。
德马加良斯被任命为这支舰队指挥官时,总督只说了两句话:「杀死来犯的所有尼德兰人。别让他们玷污我们的家园。」
现在,他正在履行这个承诺。
虽然舰队损失惨重,但荷兰人也付出了代价。
更重要的是,他们拖住了这支荷兰主力舰队,削弱了他们的入侵实力,为累西腓前线的起义军争取了时间。
「长官,正南方!」瞭望手突然发出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一支舰队,它们正朝我们交战的海域驶来!」
德马加良斯猛地转头,脸上露出骇然的神色。
难道,尼德兰人还有第二支舰队?
0
(https://www.shubada.com/98254/1111063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