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火锅宴席（一）
当天傍晚，四层，中央大厅。
申时刚过，日头偏西，海上的天光便暗得很快。
厅中，早已热闹非凡。
墙壁上，数十盏鲸油玻璃风灯尽数点燃，将偌大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温暖的黄光映在每一张惊叹的脸上。
大厅正中，近百张长条方桌，三张一组，拼成数十个独立的「品」字形餐区。
桌上铺着厚实的亚麻桌布，其上，三口不同底料的紫铜火锅三角而立，咕嘟作响。
有清澈的鲜汤、有醇香的浓汤、及辛辣的红汤。
每隔几组，便有两名身着短褐的伙计侍立，一人负责添汤加炭，一人负责解说菜品。
桌上，菜已备好。虽无白日里杨九狼家宴那般豪奢的龙虾熊肉，却也样样精致。
鲜切的羊肉片，薄如纸，红白相间，码在青瓷盘里，宛如绽放的牡丹。
治净的对虾，用竹签穿了，整齐地插在碎冰之上，虾身晶亮。
此外，更有鸡肉、鱼丸、腐竹、冬瓜、菌菇、豆腐、时蔬等十数样菜品，以白瓷盘或木制器皿盛着，将长桌堆得满满当当。
场面甚是壮观。
全船近三百名宾客，无论来自临州还是扬州，此刻尽数聚集于此。
今晚的火锅晚宴，是船主杨九狼请客，不取分文。
此举引得众人纷纷揣测。
有人说，这是船主彰显实力，顺道与各路豪商见个面，联络感情。毕竟，和气生财，多个朋友多条路，阎王殿里好跳舞。
但更多心思活络的商人，则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们深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句古老的谚语，在商业的世界里，每一份免费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顿火锅，吃的是羊肉和对虾，也是人情与生意。
大厅尽头，一座半尺高的木台临时搭就。
台前，两张可容二十人的大圆桌分列左右，桌上六口锃亮的紫铜火锅同样冒着热气。这便是全场身份最尊贵的男女主桌。
男主桌处，
扬州瓷器大户范景明，对身旁的粮商周百财做了个请的手势，“范兄，请。”
“周某便不客气了。”周百财是个实在人，他见桌上菜品丰盛，早已食指大动。他率先落座，目光在那翻滚的红汤里打转。
范景明则不然，他坐下后，先是端详那三口铜锅，又看了看桌上菜品的摆放，最后目光落在旁边侍立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站姿笔挺，双手交叠于腹前，神情专注，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他心中暗道：人、物、事，皆有章法。这日不落集团，治下竟严明至此，船上一个寻常伙计，都有这般气度。
男主桌另一侧，
从临州府来的万昌隆，前两日便在自己的套房里吃过火锅，早已是此中老手。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对自己那两位新纳的妾室指点江山：
“看到没？这叫火锅。待会儿，想吃什么，自己往锅里涮。记着，肉食入红汤，海味进清汤，菜蔬随意，莫要搞错了，失了风味。”
“老爷懂得真多。”小妾春花适时地送上一个崇拜的眼神，声音娇嗲得能掐出水来。
其实，她与万昌隆一同吃过，只是在外人面前，她必须扮演一个懵懂无知、全靠夫君指点的角色。
这是她作为妾室的生存智慧。男人需要的，不只是温香软玉，更是被崇拜的满足感。
万昌隆哈哈大笑，很是受用。
他瞥了眼对面那些还在研究菜单的扬州土包子，心中升起一股优越感。早登船，不仅是早一步享受，更是早一步掌握了「话语权」。
虚荣心得到满足后，万昌隆在小妾春花的翘臀上拍了一巴掌，很爷们得吩咐道，“你这娘们，速去女宾席寻座，莫在此碍眼。”
“是，老爷。”春花嗔了他一眼，便拉着秋月的手向女宾席位、扭腰走去。
角落里，新晋画师华板桥，正襟危坐。
他面前放着一块画板，手中的铅笔在白纸上快速勾画。
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绝佳的素材。
那因食物的热气而满面红光的商人，那低声交谈、眼波流转的妇人，那穿梭于席间、步履稳健的伙计……
这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充满了鲜活的、市井的生命力。他想着，若将此景绘成一幅《船上夜宴图》，日后定能成为传世之作。
“诸位，诸位！”
一名管事，正是游方，他站到大厅尽头的木台上，手中拿着黄铜扩音筒。
“欢迎诸位参加今晚的火锅晚宴。我家首领说了，远来是客，今日大家只管开怀畅饮，所有吃食酒水，尽数由本集团承担！”
话音一落，满堂喝彩。
“杨首领大气！”
“我等谢过杨首领！”
游方笑着压了压手，继续道：
“我家首领还有一言。他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此火锅之法，吃的是一个热闹，一个新鲜。他有意将此等美食，推及大乾各州郡，让天下百姓，皆能品尝。”
这话一出，所有商人的眼睛，都亮了。
推及大乾各州郡？
而日不落集团不可能在每个州郡都亲力亲为，必须与当地势力合作，共享利益，方能长久。这背后代表的，是何等巨大的商机？
“敢问游方管事，”绸缎商曹瑞第一个站起身，他拱手问道，“不知杨首领欲如何‘推及’？是自家开设，还是……另有章程？”
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游方微微一笑，朗声道：“我家首领之意，是寻有缘、有实力、有信誉的同道，一同将这门生意做大。至于具体章程……”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全场，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我家首领，稍后便至。届时，他自会与诸位详谈。”
说完，游方便走下台，融入人群，留下满堂心思各异的宾客。“王掌柜，这红汤瞧着吓人，真能入口？”一个扬州布商看着那锅面上漂浮的红色茱萸，有些迟疑。
“试试便知。”被称作王掌柜的，是扬州有名的香料商人，胆子也大。
他不等开席，便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按照小厮方才的介绍，在红汤里涮了七八下。
肉片瞬间蜷曲，裹上了一层红亮的汤汁。
他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一股浓烈的辛辣，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茱萸的麻，香料的醇，肉片的鲜。几种味道层层递进，直冲天灵盖。
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嘶——哈——痛快！”他长出一口气，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唔，这羊肉竟无半点膻味！”
“此物名唤‘腐竹’，吸饱了汤汁，当真美味。”
“这鱼丸，弹牙！”
赞叹声此起彼伏。火锅这种形式，本身就带着一种拉近人际关系的魔力。
众人围炉而坐，锅里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身份与隔阂，只剩下最纯粹的、对食物的共同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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