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画海报（一）
杨九狼闻言，笑了笑。
“话是这么说。可嫂夫人买米的钱，家中孩儿的束脩，总不能也靠知己吧？”
这话来得直接，精准地戳破了华板桥用清高筑起的外壳。
华板桥捏着炭笔的手，微微颤抖。他最窘迫的现实，被这个陌生人如此赤裸裸地揭开，老脸有些挂不住。
半晌，他才无奈道：“平日，一幅画三五十文。偶遇豪客，或有几两赏钱。”
他说完，便扭过头去，不愿再谈。
“我倒是有一桩买卖，需兄台这般笔墨。”杨九狼也不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说道。
“不做。”华板桥硬邦邦地回绝。给商贾做画，在他看来，与画匠无异，是对自己艺术的侮辱。
“月钱三两，每出一幅画，另有至少一百文润笔，多劳多得。”杨九狼直接开价。
“……”华板桥的身体，僵了僵。
月钱三两？还有额外的润笔？
他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信。
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满打满算，能挣到二十两，便算是丰年了。
若是有固定的三两月钱，加上润笔，努努力，一年下来，过百两不成问题。这收入，比许多在衙门里当差的八品、九品官吏还要高。
此时，什么文人的风骨，什么艺术的清高，在他脑中迅速被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所取代：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女儿的秀鞋已破了很久，一直没钱买新的。
只有真正挨过饿、受过穷的人，才知道银钱这两个字，有多重的分量。理想不能当饭吃，但饭能让你有力气去追求理想。
“阁下……莫不是在消遣郑某？”华板桥声音干涩，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地问道。
“我日不落集团，缺一个画师。为集团的诸般货物，绘制图样、海报。何为海报？便是方才兄台所画之物，只不过，需画得更直白，配上彩墨……让妇孺亦能看懂。”
杨九狼想了想，再次补充了一句：“兄台只需完成指派任务，余下时辰，可自行观摩山水。亦可跟在我身边，画尽这天下风物。”
他按照001提供的帮助，一笔一划，画那些线条型的机械图纸、建造图纸还行。
但若是要画风景人物，赋予商品以灵魂和美感，还得是专业的人来。
高工钱。
时间自由。
还能随船游历天下，增长见闻。
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
华板桥心动了，他猛然起身，对着杨九狼，长长一揖：
“华板桥，见过东家。”
“好。”杨九狼抬了抬手，最后交代了一句，“你速速回去，将家中之事安顿妥当。午后，随船进京。”
“是，东家。”华板桥再一揖，快速收拾东西，便快步离去，脚步虽快，背脊却挺得笔直，方才的落魄之气一扫而空。
——
半日后，未时。
完成所有物资补给的日不落号，再次启航，向着北边的京城，破浪而去。
四层，船楼西侧，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中。
目之所及，皆是平直的线条与光滑的平面。墙壁是某种不知名的白色涂料，平整如镜，触手微凉。脚下是拼接得严丝合缝的柚木地板，光可鉴人。
一张长达近两丈的条形方桌置于会议室正中，桌面由一整块厚重的红木打磨而成，表面只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露出木材本身深沉而华美的纹理。
而最让华板桥心中微动的，是靠墙立着的一块黑板。
那是一块涂着黑漆的木板，约莫一人高，半丈宽，旁边的小木槽里，整齐地放着几根白色、形如短棍的「石膏笔」。
此物他从未见过，却能立刻领会其用途：当众书写，集思广益。
比起夫子口授，学生在各自的简牍上费力抄录；或文人雅集时，三五好友凑在一处，用珍贵的笔墨在纸上小范围交流；
此物显然更具效率与公共性。它让思想的碰撞，变得直观而快速。
此刻，长桌之上，已琳琅满目地摆放着诸多物件。
华板桥换上了一身船上发的崭新儒衫，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柔软贴身，虽无华丽绣纹，却剪裁得体，倒让他显出几分久违的意气风发。
“桌上之物，皆是我日不落集团所产。”杨九狼也在室内，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今日请你来，便是要你为它们画出宣传海报。”
他随手拿起一件。
那是一个通体透明、毫无杂质的玻璃杯，杯壁极薄，造型却是从未见过的敞口、高脚。
“此物，名曰‘高脚杯’，专用于品饮来自西域一种名为‘葡萄酒’的果酒。”杨九狼将杯子递给华板桥。
华板桥小心翼翼地接过，入手冰凉，质感细腻。他对着光，只见杯壁折射出七彩流光，纯净得不见丝毫杂质。
他家中最值钱的，便是一件祖上传下的琉璃鼻烟壶，可那东西浑浊不堪，与此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东家，此物……怕是价值连城？”华板桥声音干涩。
他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要是打碎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正所谓「打工打工，打到最后一场空」，他可不想第一天就把自己打没了。
“还好，”杨九狼淡淡一笑，“我要你画的，不是它的贵重，而是用它饮酒时，那种通透、雅致的意境。”
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一弹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譬如，‘葡萄美酒夜光杯’，诗中意境虽好，但夜光杯玉质厚重，不见其色。而此杯，能将酒的色泽完美呈现。我要你画出那种‘红宝石在光中流淌’之感。”
杨九狼的话，让华板桥心中微微一凛。
他立马想到那些权贵圈子的饮宴，用的多是金樽玉杯，喝的不是酒，是排场，是身份。
而眼前这东家，却在追求酒本身的色泽与意境。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思路，或许更具视觉冲击，也更……直入人心？！
“属下……明白了。”华板桥郑重地将杯子放回桌面，动作轻柔，生怕给磕坏了。
杨九狼又指向桌上另一排造型奇特的玻璃瓶。
瓶身呈黄棕色，瓶颈细长，瓶口用一块软木塞得严严实实，外面还有一个金属丝拧成的网罩，防止瓶内气压将木塞顶出。
“此物，名曰‘啤酒’，以麦芽酿造，内有乾坤。”
他说着，取过一个开瓶的铁器，对着一瓶啤酒的瓶口用力一撬。
‘啵！’
一声悦耳的轻响，木塞弹射而出，一股白色的气雾随之升腾。
华板桥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紧接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混合着麦芽焦香与植物清苦的奇特气味，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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