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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华板桥


大船缓缓靠岸。

数条儿臂粗的缆绳,被船上的水手精准地抛射到码头的系缆桩上,随即缓缓收紧。

巨大的船身,在离码头还有数尺远时,稳稳停住。

‘吱嘎——’

长长的船梯被放下,稳稳搭在码头上。

“这铁船真能浮起来?”

“是啊,看方才的速度,可比寻常帆船快多了。”

“何止是快,简直是贴着水面在飞。”

“我方才瞧得分明,它转弯之时,几乎没有倾斜。”

“此物,怕真是神之造物。”

“五十两船票,原以为是天价,如今看来,便是五百两,亦是值得。”

“不错,能亲眼见此奇观,此生无憾矣。”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船上,走下来一名管事。

正是游方。

他手持黄铜扩音筒,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对码头上众人朗声道:

“诸位贵客,久等了,请持票登船。为保航行顺畅,所有登船兵器,需暂为代管。”

又是这套规矩。

但这一次,没人有异议。

在那艘巨轮面前,任何个人的武力,都显得微不足道。

众人开始依次验票登船。

而此刻,从南境临州过来的万昌隆等人,正站在四层顶部的露天甲板上,凭栏下望。

他们看着下方那些扬州富商们登船时的模样,和他们前两日登船时的反应,没什么两样。

万昌隆身边的小妾春花,捂着嘴,对另一名妾室秋月低声道:“秋月姐姐,你看他们,像不像乡下人头回进城?”

“莫要笑他人,咱们当初,何尝不是如此?”秋月倒是看得通透,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

“不过,早一步上船,便是早一步。这世道,快一步,便是天与地的差别。”

“是、是是!姐姐说的是。不过看他们那副样子,还是觉得好笑。”春花咯咯笑着,

她的本意也并非在嘲笑他人,只是单纯觉得这种人类共通的震惊表情很是有趣。

扬州的富商们很快便察觉到了甲板上方投来的目光。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同样衣着华贵的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和过来人的优越感。

周百财的眉头皱了皱,

他周百财在扬州地面上,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何曾被人用这种看乡巴佬的眼神瞧过?

但他随即便又想通了?若是今日这趟没来,那才是真正成了别人眼中的井底之蛙,连被嘲笑的机会都没有。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舒坦了些。

在乘客登船的同时,

‘嗡——’的一声沉闷机括响动,自船尾传来。一扇足有两丈宽的厚重钢铁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船腹内幽深宽阔的货仓通道。

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物资运送车队,开始动了。

第一队,运来的是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有冬日里最常见的大白菜,也有拿稻草细细包裹、防止磕碰的白萝卜。菜叶上,甚至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第二队,是活物。

一笼笼咯咯哒的母鸡,一排排嘎嘎叫的肥鸭,还有被绑了四蹄、哼哼唧唧的黑山羊,被力大的脚夫两人一组,抬上专门的货运跳板。

第三队,则是水产。

大木盆里,装着活蹦乱跳的江鱼,鳃盖一张一合。更有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不断有水溢出的木箱,箱中之物看不真切,却引得不少人伸长了脖子。

第四队,是新鲜肉食;

第五队,是时令水果。

直到最后的第十队……是数十辆装满乌黑煤块的牛车。

然而,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旁一台正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蒸汽机。

它用一条皮带驱动着一台抽水泵,一条皮管探入深井,另一条皮管接上船身。

清澈冷冽的地下井水,正源源不断‘哗啦啦’地灌入日不落号的水仓中。

在这期间,

杨九狼独自一个人,悄悄从另一侧的舷梯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棉布常服,混在码头来往的力夫中,毫不起眼。

他下来,一是为了走动走动、透透气。船上虽大,但终究是船,脚踏实地的感觉,无可替代。

二,则是想亲眼看看这华亭港的建造情况。

他徒步,不快不慢地在码头上走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民夫们用着最原始的杠杆和滚木,搬运着巨大的石块,效率低下,险象环生。

一个监工,正挥舞着鞭子,骂骂咧咧地指挥着一众工人。

杨九狼绕过喧闹的工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年约三十的男子,正对着海面写生。

那人身形消瘦,面带菜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手持一根削尖的柳炭,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以极为迅捷的线条勾勒着。

杨九狼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画纸上。

纸上,正是从远处驶来、即将靠岸的「日不落号」。

那冰冷的钢铁船首,形如巨斧,线条刚硬、犀利。而被它劈开的海水,浪花翻卷,线条却极尽写意、灵动。

一硬一软,一静一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同一张画纸上,竟达到了无比的和谐。

画的下方,是一群仰望巨轮的渺小人影,姿态各异,有惊叹,有向往,有畏惧。

这寥寥数笔,便将那种巨大的体量差距和压迫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兄台这画,颇有神韵。”杨九狼找了个空档,适时地开口。

华板桥的动作一顿,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孤傲:“画尚未成,阁下便能看出神韵?”

“我不懂画,”杨九狼实话实说,“但此画让我心头一跳。不知此画,可愿出售?”

华板桥这才转过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杨九狼。

眼前这年轻人,衣着普通,气质沉静,不像商贾,倒有几分江湖侠客的豪迈。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阁下既不懂画,何故要买?”

“看着顺眼,想挂在船上。”杨九狼指了指巨轮,“兄台此画,若拿去卖,能值几许?”

听到杨九狼再次问价钱,华板桥心中一动。他知道,今天这笔买卖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他立马收敛了那份急切,故作文人的风骨,很不在意地懒散说道,“遇知己,分文不取;遇俗人,千金不卖。”

这是古代文人常用的套话,用以抬高身价和标榜清高,类似于现代人说「我做这个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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