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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华亭港


此刻,一号码头上,早已是车马盈门,人头攒动。

停靠的,多是四轮马车,车身或以紫檀为骨,或以楠木为厢,四角包着白铜,车帘上绣着各家的徽记。

一排排马车旁,聚着百余号人。

男人们多作员外打扮,身着织金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指上戴着宝石扳指,个个身形富态,脸上带着精明的笑意。

女人们则披着华贵的狐裘,身边跟着丫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远方的江面,带着几分不耐与期盼。

他们是康城乃至整个扬州府最顶尖的一批富人或贵人。

康城,距此地不过二十里。若说京城是大乾的政治中心,那康城便是大乾最繁华的经济腹地。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天下过半的财富在此流转。

有句俗语说,在康城,天上掉下一块铜板,都能砸中三个掌柜的,另外七个是他们的伙计。这便是对此地商业繁盛最通俗的注解。

七日前,日不落集团在康城的分部,便已贴出告示,并派出数辆马车,于城中各处游街。

马车四面,皆贴着「日不落号」的海报。

那海报,是智慧生命001所构建,杨九狼画出草图,又高价聘来知名画师,实地对着「日不落号」,用了一种极为写实的画法所绘。

有巨轮劈波斩浪的正面图,船首高昂,浪花翻卷,气势汹汹。

有从空中俯瞰的全景图,甲板宽阔,船楼层叠,结构精妙。

更有船内厅堂之景,琉璃窗明亮,地毯华美,宾客往来,衣香鬓影。

当康城的富商们第一眼看到这些海报时,几乎无人敢信。

这哪里是船?分明是一座会动的海上宫殿。

告示上写得明白:

-铁甲巨轮「日不落号」,将过华亭港,暂歇半日。

-船票五十两一张,两日直抵京城。

-名额有限,售完即止!

……

五十两,对寻常人家是一笔巨款,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几顿饭钱。

他们买的不是一张船票,而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请柬,一张可以在整个扬州社交圈里炫耀的资本。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还不见船影?”一个穿着貂裘的胖子,跺了跺脚,对身边的随从抱怨。他是扬州最大的粮商,叫周百财。

“周掌柜莫急,”旁边一个稍瘦的中年人抚着山羊须,笑道,“此等海上巨物,行止自有章法,岂能与我等凡俗的快船相比。”

此人是瓷器大户,范景明。

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眼睛却也一眨不眨地望着江面。据说,这范家祖上便是皇商,专为宫中烧造瓷器,家底深不可测。

周百财心里嘀咕,你范家是卖瓷器的,最会的就是等窑开,自然有耐心。我老周是卖粮食的,粮食放久了可是会生虫的。

不远处,一辆极为考究的马车旁,一名女子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丽而略带倨傲的脸。

她叫柳如是,是康城昔日最有名的「花魁」,如今更是个精明的商人。

她名下的「烟雨楼」,不仅仅是风月场所,更是扬州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自然,她只是某些大人物摆在台前的精美花瓶,负责将各路消息梳理、打包,呈送给需要的人。

今日,她并非受人邀约,而是自己买票登船。她敏锐地察觉到,这艘船的出现,将是扬州乃至整个大乾格局重新洗牌的开始。

船上汇聚的各色人物,便是流动的金矿与情报库,若能搭上线,远远胜过在楼中被动地听取二手消息。

“姐姐,风大,仔细吹乱了发髻。”身边的丫鬟小声提醒。

柳如是淡淡一笑:“男人爱的,便是这风中的凌乱。”

这话说得轻佻,却也道出了她的生存哲学:她所在依仗的,从来不只是皮相,更是懂得如何撩拨男人心中那点得不到的搔痒。

更远处的角落,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年约四旬的男子,正对着江面写生。他叫华板桥,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文人,靠卖字画为生。

他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画笔却稳如泰山。

他不用寻常画师的工笔细描,而是手持一根削尖的柳炭,在粗糙的麻纸上,以极为迅捷的线条勾勒。

寥寥数笔,码头上的人群、马车,水面荡开的涟漪,远处雾霭的层次,便跃然纸上。那画中之意,比眼中之景,更多了三分萧瑟与辽阔。

‘呜————!’

一声悠长、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鸣响,从极远处的海天交界处传来。

码头上所有的喧嚣,瞬间静止。

工地上的民夫,码头上的富商,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海雾弥漫,水天一色。

在视野的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正破开雾气,缓缓而来。

起初,那黑点尚小。

但不过几十次呼吸的功夫,那黑点便迅速放大。

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漆黑的船身,乳白的船楼,霸气又优雅。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

“老天!这……这便是日不落号?”

“比画上的……还要大!”

“快看那烟!它在吞云吐雾!”

船楼后方,巨大的烟囱正有节奏地喷吐着浓密的黑烟,让人震撼的同时,又带着一股世间造物的豪迈。

船首劈开浑黄的江水,犁出两道白色的浪花,坚定不移地向着码头驶来。

它太大了。

大到码头旁停泊的那些三桅福船,在它面前,只堪比池塘里的木舟。

大到码头上的众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

那是一种纯粹由体量和冰冷钢铁所带来压迫感。

之前还在抱怨的周百财,此刻张大了嘴,傻傻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一艘船,能装多少粮食?若是用来运粮,从南到北,怕是能将粮价压下三成。不,五成!

届时,整个大乾的粮食市场,都将由他说了算!

那位瓷器大户范景明,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想的是,这船行得如此平稳,内部空间又如此巨大,那些最精美、最易碎的薄胎瓷,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安然无恙地运往京城。

这当中省下的损耗与时间,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柳如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媚态,多了几分凝重。她想的更远:

这艘船,代表着一种力量,一种可以无视风浪、无视距离、无视现有规则的力量。拥有这艘船的人,他的意志,将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投射到大乾的每一个角落。

她随即再想到?自己背后之人所谋人事。若是得到此船船主的相助,大事可期;若是此船船主选择站在对立面,则前路难料。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在人群前,眼中闪烁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光芒

他是康城郡守的独子,名叫宋应星,刚从京城太学归来。

太学的夫子们还在争论「心即理」还是「理在物」,而眼前这艘船,便是「理在物」最雄辩的证明。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拜入这船主门下,探究这其中的无上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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