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琴棋书画(二)
杨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春桃脸上那毫无城府的笑容,微微点头,“嗯,好吃!”
见到大姐动了筷子,原本还拘谨的其他三女,也纷纷动手。
年纪最小的杨画,早就被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牛肉片馋得不行。
她学着春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在辣锅里飞快地烫了一下,便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
“嘶——哈——”
辛辣的滋味瞬间引爆了味蕾,烫得她直吐舌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牛肉的嫩滑与肉香却让她舍不得吐掉,小脸皱成一团,一边哈哈抽着冷气,一边快速咀嚼。
那副又痛苦又享受的模样,逗得翠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画姐姐,快,喝口果汁。”翠儿连忙将一杯冰镇过的果汁推到她面前。
杨画也顾不上客气,抓起杯子便是一通猛灌。冰凉酸甜的果汁滑过喉咙,总算将那股火辣压下去了几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已经红肿起来,看着却有几分憨态可掬。
“画妹妹,你也是个傻大胆。”春桃笑得前仰后合,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这辣锅霸道,初尝之人,可受不住。先吃些清淡的,缓缓。”
杨琴看着杨画狼狈的模样,嘴角不由地抽了抽,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杨书则显得文静许多,她为自己盛了一小碗猪肚鸡汤,用勺子撇去浮油,小口小口地啜饮。
温润醇厚的汤水滑入腹中,驱散了浑身的疲倦。她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而杨棋,目光锐利,动作也最是干脆。她看中了帝王蟹那粗壮的蟹腿。此物造型奇特,甲壳上还带着刺,透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凶悍。
她就喜欢专治各种不服,立马伸出筷子,精准地从一堆蟹腿肉中,夹起了最饱满的一块。
她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纯粹的海水咸鲜气钻入鼻腔,而后才将那块肉放入清汤锅底中,看它在滚沸的汤水中由半透明的玉白色,转为彻底的乳白。
过程不长,不过数息。
杨棋将煮熟的蟹腿肉送入口中,先是细细咀嚼,频率随即由慢变快,喉结上下滚动,很快便将那块肉咽了下去。
“如何?”夏荷见她吃完,轻声问了一句。
杨棋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肉质紧,有韧劲。鲜,但回味不足。若是放入辣锅 中,或能激发其至味。”
夏荷、春桃、翠儿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这位姐姐,是个重口味。
一顿饭,就在这奇异又和谐的氛围中,让众女之间的隔阂,在氤氲的热气里慢慢融解。
春桃是个天生的话匣子,很快就跟最活泼的杨画聊到了一处。
“画妹妹,你年方几何?瞧着跟翠儿一般大。”春桃给杨画夹了一块炸得金黄的响铃卷。
“十七。”杨画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答道。此刻她已经学乖了,专攻清汤和猪肚鸡锅。
“十七岁,好年纪,比翠儿大了一岁。”春桃笑道:
“往后在船上若闷了,便来寻我,我带你去四层的好耍处。那里有吃不完的糕点,还有烧烤,我请你吃。”
“谢谢春桃姐姐,你真好。”杨画由衷地感谢,一下子便被这位温暖的姐姐给收买。
“莫要客气,咱们都是伺候夫人和老爷的,理应相互照应。”春桃摆摆手,说得自然。
女孩子之间,话本来就多。话匣子一旦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一顿火锅,便在叽叽喳喳中吃得众女兴致高昂。
直至半个多时辰后,
桌上的盘子见了底,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浑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发出满足的轻叹。
杨画更是毫无形象地摸着自己滚圆的小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饱、最舒坦的一顿饭。
主卧的门‘吱嘎’一声轻响,姜二娘着一身月白色素面寝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寝衣是松江棉所制,质地柔软,样式宽松,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些简单的缠枝纹,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上,因刚睡醒而透着一抹自然的红润。
她一出来,便看到厅中众人瘫坐的模样,不由笑道:“可有吃饱?若是不够,再唤人送些来。”
看到她,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夫人。”
“夫人,可是我等吵着您了?”夏荷有些不安地问。
“无事,我已睡足了。”姜二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
她看向「琴棋书画」四女,目光温和,“往后在一处,便是一家人,莫要拘束。我与老爷,都不是讲究繁文缛节之人。”
姜二娘此举,并非单纯的客套。她深知这四名女护卫出身特殊,内心敏感且戒备心强。
一味地强调主仆尊卑,只会加深隔阂。反之,用这种家人般的温情关怀,更能迅速瓦解她们的心理防线,从而产生真正的归属感和忠诚。
“是,夫人。”四女齐声应诺,声音里,果然少了几分机械,多了些人气。
——
两日后,扬州,华亭港。
十月中旬的海风,已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水与海水的交汇处,浑黄与蔚蓝搅在一处,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浑浊水线,绵延至天际。
华亭港,这座大乾中部最负野心的港口,一半身子浸在泥水里,一半骨架暴露在天光下。
此港位于大江入海之咽喉,扼南北漕运之要冲。一年半前的竞标,此港的经营权,最终落入左相裴矩牵头的几个世家手中。
如今,工地之上,尘土飞扬。
‘哐!哐!哐!’
巨大的铁锤,一次次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数以千计的民夫,赤着上身,在巨大的工地上穿梭。他们或挑着沉重的石料,或推着独轮的板车,喊着沙哑的口号,汗水与泥土混在一处。
江面上,数十个巨大的水泥沉箱,在数百人的拖拽和杠杆的作用下,被缓缓沉入江底,作为码头的基座。
在这一片喧嚣与杂乱中,唯有最南侧的几处码头,已然投入了使用。
平整的青石板地面,新立的木制栅栏,将码头与后方的工地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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