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登船（一）
陆续抵达的，还有临州府的各路名流。
有满腹经纶的大儒，带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想来见识这「格物之学」的巅峰；
有身姿曼妙的名妓，被豪客一掷千金包下，想借此机会一睹这海上宫殿的繁华，顺便抬高身价。
也有数位官家贵妇，领着自家娇养的公子小姐，出来开开眼界。
人群中，一辆尤为显眼的马车缓缓停下。车身由黑铁木打造，未施彩漆，却打磨得油光锃亮，四角包着白铜，车帘上用银线绣着一个狰狞的虎头。
“是镇远镖局的林总镖头！”有人低声惊呼。
车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跳下车，正是南境最大的镖局——镇远镖局的总镖头林啸天。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正是他的独子林风。
镇远镖局靠着水路运镖为生，生意遍布南境各州。日不落号的出现，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机遇，不如说是巨大的威胁。
林风的目光扫过那艘巨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爹，你看那些人，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林风压低声音，对他父亲道：
“不过是一艘造得大了些的船，有何可大惊小怪？铁比水重，此乃常理。这般大的铁疙瘩，即便能浮于水面，也只能行如蜗牛，这何时何月方能抵达京城？”
众人闻言，都纷纷侧目。
钱万金眉头微皱，这小子，是来砸场子的？
林啸天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喝道：“住口！此地岂是你能胡言乱语的？”
他虽也对这铁船心存疑虑，但杨九狼的威势，他却不敢有丝毫小觑。
今日来，他名为搭船，实为拜山，是想探探杨九狼的口风，看看能否在水运上分一杯羹。自己这个蠢儿子，还没上船，就先得罪了主人。
林风却不以为意，反而提高了声音：
“孩儿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这船看着是威风，可中不中用，还得拉出去遛遛才知晓。万一是个银样镴枪头，花了这许多冤枉钱的诸位，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他不仅质疑船，还在暗讽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花了冤枉钱的傻子。
一时间，码头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此时，‘吱嘎——’一声，日不落号那长长的船梯，被缓缓放落，稳稳地搭在了码头上。
船上，走出两队女子，排列在入口两侧。
她们身着统一的天青色长裙，高领束腰，裙摆两侧开衩，行走间，一双裹着薄纱的小腿若隐若现。长发在脑后盘成精致的发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穿着……真真是……有伤风化，却又该死的耐看！”一位大儒看得老脸一红，连忙转过头去，嘴里却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紧接着，一名管事款步走下船梯，他叫游方，手中拿着一个黄铜制的扩音筒，声音洪亮：
“欢迎诸位贵客来到「日不落号」。吉时已至，请持登船令牌，依次登船。为确保安全，所有随身兵器，需暂由我方保管，待下船时归还。”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啥？不让带兵器？”
“连贴身短剑都不能带？这岂不是任人宰割？”
尤其是林啸天，脸色一变。他们走镖的，刀剑从不离身，那是性命的保障。
林风立刻抓住了机会，冷笑道：“怎么？你们是怕我们上船闹事，还是这船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这话，再次将矛头指向了日不落集团。安全，是所有远行者最关心的问题。缴了兵器，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了他人手上。
“林少镖头所言有理！”
“是啊，江湖儿女，刀剑便是第二条命，岂能说交就交？”
人群中，几个同样出身武林的汉子也跟着起哄。
气氛，再次凝固。
面对质疑，管事游方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扩音筒，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此乃「日不落号」之规矩。若有不愿者，我方可当场办理退票，还望诸位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补充了一句：
“当然，船上自有我方护卫护佑诸位的安全。期间，若有毫厘闪失，我日不落集团，以信誉担保，十倍偿之。”
这话，说得婉转，却掷地有声。
众人面面相觑。
退票？开什么玩笑，票都买了，请柬都发了，朋友圈……哦不，亲朋好友都知道了，这时候退票、打道回府，脸往哪儿搁？
万昌隆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僵局：“规矩，我懂！出门在外，入乡随俗嘛！杨首领的信誉，我信得过！”
说罢，他率先让自己的护卫将兵器交给了码头上专门负责收缴的船员。
那些船员接过兵器，立刻登记造册，放入一个个带编号的木箱中，流程清晰，一丝不苟。
有了万昌隆带头，其余人也就不再犹豫。林啸天犹豫片刻，最终也叹了口气，对自己儿子道：“风儿，把剑解下来。”
实力不如人，便只能守别人的规矩。这是江湖，也是人间。
林风不情不愿地解下佩剑。那剑鞘上镶着宝石，华丽非常。
负责接收的船员面无表情地接过，拿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甲字叁柒号」，将一半递给林风，另一半挂在剑上，然后将剑放入对应的箱格。
整个过程，那船员的眼神，没有在华丽的剑鞘上停留哪怕一瞬。这种对财物的漠视，让林风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
登船的过程，井然有序。
当客人们踏上柚木甲板，脚下传来的是一种与木船截然不同的、异常坚实厚重的触感时，他们的第一个认知就被颠覆了。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铺设着上好的柚木，打磨得光滑油亮。
栏杆、缆桩、舷梯，目之所及，皆是冰冷的金属与厚实的木料，透着一股不计成本的豪奢与实用主义的冰冷。
“这……这真是船？”一位夫人忍不住惊呼，她脚上穿着精致的绣花鞋，踩在甲板上，竟没有丝毫摇晃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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