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登云楼（一）
“左都统之谋划，经天纬地。”赵启由衷地赞了一句。杨九狼从一开始，布局便一环扣一环，如今已经彻底让他信服。
“陛下谬赞了，”杨九狼微微躬身，“皆是陛下圣心独运，臣不过是顺势而为。”
“左都统莫要自谦，”赵启抬手，很是随和，“朕会向海漕司下旨，不出数日，便张榜公布余下八大港口的招标。”
“陛下英明。”杨九狼拱手，不多言。
“好，你二人去吧。”赵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杨九狼与霍陵躬身告退，出了养心殿偏殿。
——
三日后，清晨。
‘驾！驾！’
数十名海漕司的官差，骑着快马，从宫门鱼贯而出，奔赴京城各处。
他们手中高举着一卷卷以厚重蜀锦装裱的文书，卷轴两端是赤金的包头，在晨光下闪烁夺目。
各大街的十字路口、东西两市的告示墙、各大世家的府门前……一张张盖着工部与海漕司朱红大印的榜文，被张贴出来。
【大乾海漕司八港竞标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海通商，利在千秋。今天下八港，招募贤能，共襄盛举。
一、标的：
辽东港，北塞门户、通联草原；
胶澳港，东海要冲、扼守航路；
石门港，拱卫京畿、煤铁要道；
华亭港，江海交汇、财赋中枢；
翁山港，外海屏障、渔盐之利；
海州港，淮北盐场、通达中原；
同安港，南洋之窗、奇珍异宝；
番禺港，临州之首，物产丰饶；
二、竞标之法：
凭资入局：凡大乾子民，皆可凭资竞标。
专营之权：得标者，获该港三十载专营之权。港口营造、船队往来、货物集散，皆由得标者自主。
税赋之责：所得之利，依朝廷律法，三成纳税。
三、截止之期：
自榜文张贴之日起，一月为期。期满，于海曹司，当众开标。
——
当天傍晚，朱雀大街，登云楼。
此楼乃左相裴矩的私产，五层飞檐，檐角悬着鎏金风铃，晚风一吹，叮当作响。
楼内皆以金丝楠木为梁柱，地面铺着能照见人影的黑漆地板，一派京城星级酒楼的沉稳与奢华。
楼外车马如龙，来的无一不是高门显宦、世家豪族。寻常富商，若无必要，都不敢轻易进来消费。
顶层，天字一号包厢。
一张可容三十人的巨大紫檀木圆桌，此刻已坐得满满当当。桌上，菜品流水般呈上。
一道「冰镇驼峰」，取大漠双峰驼最嫩的驼峰肉，切成薄片，置于高山运来的寒冰之上，佐以雪山甘露，入口即化，不见丝毫膻腥。
一道「炙烤熊蹯」，取自关外黑熊的左前掌，以文火慢烤，刷上秘制蜜料，烤至外皮焦脆，内里肉筋酥烂。据说熊瞎子习惯用右掌扇人，左掌舔舐，故而左掌更为肥嫩，此乃老饕之秘。
一道「玉脂凤髓羹」，取丹顶鹤之腿骨，敲碎取其骨髓，与天山雪莲、百年老参一同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汤色如玉，入口如脂。
……
一眼望去，满桌美味佳肴一道挨着一道，穷奢极欲，食不厌精。
而在座的，皆是大乾王朝最有权势的世家家主或代表。
为首的，自然是左相裴矩。
他身侧，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玄，范阳卢氏的卢承嗣，太原王氏的王徽，陇西李氏的李鹤……京城八大世家，除了与皇帝穿一条裤子的萧家，悉数到场。
此外，还有十余位来自各地的豪商，有掌控大乾一半盐业的扬州盐商总会首，有关中最大的粮商，甚至还有几位与草原诸部有生意往来的神秘富贾。
这些人，平日里跺一跺脚，一方州郡都要抖三抖。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冀州王家的王伯安，这个武将出身的莽夫，端着酒杯，大着舌头道：
“当初……当初我等还笑话那萧家是拿银钱填海，如今看来，他娘的，我等才是那井底之蛙，只看见头顶那一方天！”
众人闻言，皆是苦笑。
谁能想到，当初他们视作旁门左道、不屑一顾的‘破港口’，竟是这样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王将军此言虽糙，却是在理。”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徽，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玉佩，慢悠悠地开口：
“掌控了港口，便掌控了货物的定价权。南方的糖运到北方，经他港口一转，价格便翻了三倍。北地的皮货运到南方，亦是如此。”
“定价权？”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玄，轻轻念着这个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将那份竞标书推到桌子中央，“诸位，都说说吧。这八处港口，我等该如何取舍？”
“华亭港，必须拿下！”范阳卢氏的卢承嗣第一个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此港乃江海交汇之地，得之，便可扼住江南财赋的咽喉。无论花费多大代价，此港，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尤其是皇家！”
他的话，得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赞同。华亭港的价值，一目了然，是肥肉中的肥肉。
“华亭港固然重要，”陇西李氏代表李鹤，阴冷地开口，“但诸位，是否忽略了最北边的那一个？”
他伸出瘦长的手指，点在了「辽东港」三个字上。
“辽东？”王伯安不屑地哼了一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寒地冻，除了几个不开化的渔村，便是些茹毛饮血的胡人。投钱进去，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呵呵，王将军的眼光，还停留在种地上。”李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辽东，东临高句丽，北接草原。那里，有什么？有数之不尽的战马！有取之不竭的奴隶！还有能让男人疯狂的高丽参！”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我等若拿下辽东港，便可将南方的铁器、食盐、丝绸，源源不断地运过去，换回成群的战马和牛羊。
诸位，想一想，一支由草原骏马武装起来的私兵，战力如何？届时，就算是皇帝的禁军，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众人默默点头。
在座的，哪个家族没有豢养私兵？但受限于马匹和兵甲，规模和战力始终有限。
李鹤的话，无疑给他们指明了一条绕开朝廷管制，快速扩充军事实力的捷径。
“战马，私兵……”一直沉默的裴矩，缓缓开口：
“诸位，只看到了眼前的「利」，却没看到这些港口背后的「患」。”
众人一凛，齐齐看向裴矩。
“相爷，此话何意？”崔玄问道。
裴矩端起酒杯，轻轻晃动里面的酒液，声音平淡，
“陛下为何要开海通商？当真是为了国库那几两银子？不……他是想在陆地之外，再造乾坤！”
“我等世家的根基在各州的良田，在郡县的官位，在盘根错节的人脉。
我等掌控着土地、人口、官场，故而皇帝也需敬我等三分。这天下，是他赵家的，也是我等世家的。”
“可往后呢？”裴矩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他们用这一个个港口，串联起一条完全不受我等控制的动脉。他们的人，他们的钱，他们的兵，都可以通过海路，绕开我等所有的关卡，直抵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辽东的马，可以不经过冀州，直抵江南。南境的粮，可以不经过运河，直运京畿。他们甚至可以在海外某个荒岛，练出一支十万大军，而我等，却毫不知情！”
“届时，我等世家，危矣。”
哐当一声，
王伯安手中的酒杯失手落下，酒液溅了一身。
这番话，让他们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
正如裴矩所说，皇帝在布一步大棋，这步棋若成，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门阀世家。
(https://www.shubada.com/99593/3838216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