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再次面圣（三）

杨九狼自然清楚这番话的分量。他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并非一时头脑发热。

他深知，乱世，既是危局，亦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天下越乱，皇帝便越需要他这柄能解决问题的快刀。唯有将自己与这盘棋的胜负手死死捆绑，才能在波诡云谲的乱世立于不败之地。

而对皇帝赵启而言，杨九狼的言论虽触碰了帝王最大的忌讳，却是事实，且字字见血。

正如杨九狼所言，如今的大乾，早已病入膏肓。寻常的汤药调理，不过是苟延残喘。想要根治，便需行非常手段，开膛破肚，刮骨疗毒。

他作为皇帝，是选择讳疾忌医，为了维护那可怜的帝王颜面，斥责甚至斩杀这个说出真相的狂徒？

还是选择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将这剂虎狼之药，亲手灌进大乾的喉咙？

赵启平静地看向杨九狼。

他想，满朝文武，那些在官场中浸淫数十年的老臣，哪个不是明哲保身，言必称祖宗之法，行则思家族之利？

敢在他面前，不计个人生死荣辱，如此剖心置腹者，竟只有这么一个南境来的年轻人。

若是今日，他因这番话而处置了杨九狼，那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一句真话。

思绪流转，不过瞬息。

赵启最终还是抛开了那些虚无的帝王尊严，将思绪拉回到了言论本身：主动向那些潜在的敌人贩卖兵甲，可行性究竟几何？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大乾皇朝所剩无几的国运与命脉。

可若是不赌，连上牌桌的机会都将失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艘破船沉没。

赵启自认不是守成之君。机遇，向来稍纵即逝。主动掀桌，总好过被人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想到此处，

赵启那双深邃的眸子，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瞬间变得威严而决绝。他死死地盯着杨九狼，一字一顿：

“左都统，好魄力。此策，朕允了。”

“陛……”霍陵还是觉得此举过于冒险，刚要出言劝阻，却被赵启抬手阻止。

“然，朕予你一年之期。一年之内，朕要看到玄羽军的战旗，插上南越岛的土地。若是不成……”

贩卖兵器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只能暗地里进行。赵启虽为皇帝，但也不好要求杨九狼白纸黑字地立下军令状。

否则，这将会是杨九狼的把柄，何尝不是他这位皇帝的把柄？皇帝支持贩卖兵器，因为这事好做不好讲。

赵启顿了顿，只好在口头上加一句不置可否的威胁，“……后果，你自清楚。”

“是，陛下。”杨九狼起身，抱拳，“一年之内，南越必有捷报传回京城。”

一年时间，部署一场跨海数百里的征伐，时间不可谓不紧迫。但皇帝越催促，意味着更大的授权和更少的掣肘。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赵启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

等殿内的气氛稍松弛下来之后，他拿出一幅《大乾疆域图》摊开在桌案上。

此《疆域图》正是杨九狼以前连同奏折一起呈上来的，上面用朱笔圈着的十个港口名称，格外醒目。

“接下来，咱们聊聊港口之事。”他指着地图沿岸线的各个港口：

“之前规划的十大港口，如今已建「天津」与「防城」二港。剩下八处，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回陛下，是时候了。”杨九狼应道，这也是他此次进京其中的一个目的：

“就按之前定下的章程，公开向天下招标。任何商贾，皆可凭资入局。但，最北之辽东港，与中部之华亭港，此二处，务必由陛下您拿下。”

闻言，

赵启的指尖，在地图上那两个被朱笔圈出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辽东……华亭……”他沉吟着，“讲讲，为何是此二处？”

“陛下请看辽东。”杨九狼侧了一下身，手指点在疆域图的最东北角。

“辽东，北接草原诸部，东临高句丽。此地，乃我大乾北境之门户。得辽东港，陛下便有了一处深水良港。

于外，可组建水师，威慑高句丽，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于内，可与北地诸部通商，以盐、铁、布匹，换其战马、牛羊。一买一卖，便可掌控其经济命脉。”

“战马？”赵启一下就抓了关键信息。

玄羽军的组建，离不开战马。

大乾腹地马场早已被世家藩王所控，所产良马，十之八九皆入私囊，流入禁军的，多是些驽马。

这是皇帝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若是掌控了辽东港，北地的战马便能源源不绝，通过海路，避开所有陆上关卡，直抵南境。

“正是，”杨九狼抬眼，迎上皇帝灼灼的目光：

“但更要紧的是，此港，是离草原最近的出海口。

若北境有变，我大军可自天津港登船，不出两日便可直抵辽东，与陆路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兵贵神速，届时可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霍陵在一旁听着，他虽不通经济，却深谙兵法。

杨九狼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水陆并进，南北夹击，这确实是解决北方边患的一步妙棋。

赵启微微颔首，示意杨九狼继续。

“再看华亭港。”杨九狼的手指，顺着海岸线南下，落在了江淮入海口的一个点上。

“陛下，此地背靠江淮鱼米之乡，物产丰饶。大江东去，百川汇流。我大乾之内河水运，十之七八，皆汇于此。

得华亭港，便可将南境之蔗糖、香料，西川之蜀锦、井盐，北地之皮货、药材，尽数汇集于此，再分销四海。此港一开，便是我大乾的财赋中枢。”

赵启听完，眼中光芒瞬间一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大乾内地的各个州郡，多半掌控在世家和藩王手中。他虽为皇帝，却如同一位被架空的家主，对家中的产业钱粮，无法插手分毫。不管是经济，还是军事，都被那些盘根错节的枝干死死缠住。

如今，杨九狼为他展示了一条全新的路径。通过掌控沿海各个港口，打通一条能完全摆脱世家和藩王掣肘，在体外独立循环的血脉。

辽东、华亭，连结已有的天津和防城二港，再以南越岛为悬于海外的腹地，一幅逐渐清晰的蓝图正一步一步地展开。

他看着杨九狼，那眼神除了震惊，还带上了些许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脑中所想，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在构建一个全新的天下棋局。

军事、经济，两手并举，互为犄角。这足以动摇现有格局，重塑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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