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中秋之会
没过几日,刘羡与祖逖领率一干随从离开荥阳,经虎牢关直奔洛阳。
虽然走水路更加快捷,但既然是要回到故乡,刘羡当然想重走一趟来时路,于是他又重新骑马,沿著伊洛河谷一路向西。而沿路所见,都可以说是他烂熟于心的风景。
这时的天空云朵联接,阳光在云层的后面或隐或现,空气中则是一股清新的落叶味道,凑巧的是徐徐缓缓的西风吹来,邙山上独有的菊花气息就随风弥漫,即便是初次来到洛阳的南汉将士,坐在马上也能立刻嗅出。
而刘羡驱马于官道上,极目远眺,满目都是空旷的平野与爬满枯藤的废墟,偶尔还能从瓦砾中见到几只野兔与狐狸,这其实已经与当年的京畿景象大不相同。在刘羡过往的记忆中,自从进入虎牢关后,就应该不时能见到热闹的集市,络绎的商队,还有各种争奇斗富的庄园,策马游猎的公子,以及在伊洛旁吟诗作对的名士。但如今这些都不见了,只剩下隐匿在山林中偶露真容的坞堡,以及千百年来屹立如初的名山大川。
可即使如此,刘羡依旧能从山川中看到原来的景象,他一面行进一面对著刘朗等人介绍,他指著一条小河边一片长满野草的平地道:「这是我儿时生长的东坞。」又指著七里涧北岸的数块石基道:「这里是用来检阅禁军的洛阳石楼,可以俯瞰宣武场。」向东又走过六七里,指著前面那座小城说:「那就是金墉城。」
过去洛阳宏伟的皇宫已经不见踪影,当年高大的门楼基本都已经被拆除,无论是云龙门还是司马门、阖闾门这些大门,木料都已经被百姓们拿去改造成如今的坞堡,能看到的只剩下皇宫的地基。诸如御史台、司徒府、司隶府之类的建筑也化为废墟,人们倒是还能看见铜驼街的铜驼,陵云台的石台,以及太学残留的石碑。
原本的洛阳主体建筑,此时已经仅剩下这一座金墉城,而金墉城内全都是让人不好的回忆,它本是一座监狱,现在则成了乱世的证明。刘羡看著这座城池,十数年前的金戈铁马顿时又浮现在眼前,祖逖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刘羡摇首拒绝了,他对祖逖说:「伤心之地啊!不忍再看了。」
同时又回过头来,对刘朗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些废墟你都看到了,这些都是司马氏兄弟互相厮杀的成果,不论将来你们成就如何,都千万不要走这条老路。」
按照刘羡的想法,他本打算在原安乐公府的遗址上扎营休息,然后再召见驻留在洛阳的将士,不料祖逖拒绝了这个提议,他笑嗬嗬地说:「有更好的地方,为什么要露宿荒野呢?」
「更好的地方?」刘羡微微摇首,他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草窝,对我来说这里就最好了。」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祖逖说出一个地名道:「要欢饮一场,我们怎能不去金谷园呢?」
金谷园,听到这三个字,刘羡惊愕良久,然后笑著颔首道:「好啊!原来是这个地方,它还在?」
「当年洛阳大战,哪里都烧了就它没烧,当然还在。」
「那就选在此处吧!」
这个地方从来不属于刘羡,但对于刘羡来说,他闭著眼睛都能摸到金谷园。这毕竟是许多次他性命攸关的地方,曾经给过他耻辱、憎恶,但也给过他荣耀与骄傲。
如今的金谷园已经被改造成一座大型的坞堡,园内可以容纳上万人。但除了外面造了一层高墙以外,当年的形制并没有因此发生太多改变,楼台、亭榭、房屋皆与当年相差无几,主要是里面住了许多军民。刘羡来时,看见园中熙熙攘攘,门庭若市,这才知道,金谷园就是祖逖在洛阳的大本营。
当日,祖逖下令大飨将士,宰杀园中蓄养的牛羊,并拿出库中自酿的葡萄酒,还有新近刚捕捞的龙门鲤鱼犒军,此时恰逢中秋,节日气息浓重,刘朗等人这才算是吃到了一顿像样的饮食,大家大快朵颐,举杯欢饮。众人都知道大战在即,此刻难得放松,于是席间纵情欢谑,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
于是席间又点亮篝火,祖逖为刘羡一一引荐他这些年在中原招揽的人才。除去当年他自己在洛阳招募的游侠班底,还有他的兄弟祖约祖纳,子辈祖济、祖涣等人外,基本都是他从各地招揽来的流民帅。
这些人中有识字不多的寒门,如陈超、牵腾、童建、韩潜、冯宠等人,也有出身高贵的名士,如李头、殷乂、张平、谢浮、卫策、王愉等人,但风格却较为一致,无论外表如何,出身如何,他们都极有主见,有赳赳武人之风,言谈甚是慷慨,这很显然是受到了祖逖的影响。
祖逖的影响力属实超越刘羡的想像,不仅是因为他手下人才出身高低不同,而且招揽范围也远超他想像。这些流民帅有司州人、豫州人、兖州人、冀州人不说,甚至还有幽州人。比如范阳人李产,他亦是听闻祖逖之名,又不愿意跟随石勒,于是自幽州不远千里前来投奔。
刘羡闻言大是感慨,他对祖逖赞美道:「士稚之名,声扬四海啊!」同时又一一对这些流民帅称赞道:「今日所见,举目皆是义士!」
不过言谈之中,刘羡也算明白了祖逖的顾虑,他手下的这些人,说得好听些,叫有游侠之风,说得难听一些,那就是目无纲纪。在经过乱世的磨砺后,他们皆不愿将生死置之他人之手,独立性极强,与其说是祖逖的属下,不如说是钦佩祖逖的才能,暂时拥立祖逖为盟主。倘若自己不对这些人表示出足够的重视,想让他们尽心竭力地为朝廷抵御强敌,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于是等和众人熟络之后,刘羡起身来到众人中间。众人见天子起立,顿时安静下来。就听天子说道:「诸位,我今年四十二岁,比在座的诸位其实年长不到哪里去。但毕竟经历得多一些,今日又回到家乡故地,看到有这么多豪士俊杰聚集于此,我有些话不吐不快。」
「二十六年前,我年满十六,出仕于前晋楚王府上,正好碰上妖后政变,诛杀三杨,当时我遭遇杨济奇袭东宫,若不是上谷郡公(孟观)相救,我险些丧命,不到一年,楚王政斗落败于妖后,我受到牵连,被发配到夏阳当夏阳令,从此漂泊天下,征战不休。」
「那时在夏阳,我身边只有四百夏阳县卒,先是随士彦公(张轨)参与平定郝散之乱,后面担任北地太守,随上谷郡公平定齐万年之乱,兵马不过两千。等再回到洛阳,赵王孙秀作乱,我北投长沙王,领常山、并州之军南下,与禁军大战黄桥,得任司隶校尉。然后是诛赵王,讨齐王,败成都王,在这里血战逼退河间王与张方,转眼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自此我起兵河东,携众南下复国,重回汉中,两年削平李雄、罗尚,一年收复岷越云南,再以弱敌寡,一战而克荆湘,二战而复淮南,一统江南,到四年前,我率军亲征扬州,大败王弥,擒斩曹嶷、苏峻,近几年亲自指挥的仗少了,但今年也算是迫退东贼,重新收复中原。」
回顾自己这么多年的征战史,刘羡继续说道:「我久历战阵,虽不敢说每战必胜,但也没有大的败绩。抛开那些运道天命之类的话题,诸位可曾知道,我有哪些心得吗?」
以刘羡的身份,说起打仗的诀窍,那自然是引得注意无数,没有一人不想倾听。刘羡见状,难免莞尔一笑,接著说道:
「我凡是经历战阵,在打仗之前,总是会未雨绸缪,博采众长,对战事做通盘的考量,既研究敌人的优劣长短,也审视战场的地理形势,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等上了战场,再根据事先的了解,与现场的战阵相结合,临机应变,因地制宜,以为智胜,这是其一;」
「但有智也要将士执行,不然再好的计谋,无从落地,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所以我一直以来都严肃军纪。凡是不遵军纪的将士,不管过去有多大功劳,我军法从事都毫不留情!但同样,我自己也从不例外,哪怕贵为天子,但军纪自我而始,只有同甘共苦,以身作则,将士见到主帅如此,才不敢违背军纪,这是其二;」
「可话说回来,战事是如此之苦,有生死之危,我麾下的军纪又是如此之严,只要有得选,将士们为何又要从军呢?因此我也不是一味苛求将士,只要是作战期间,一定会想法设法维持补给,不至于令三军空腹作战,凡将士有立功之举,我便会在军中通报,事后不吝奖赏,若是战死重伤,我更是要频频抚恤慰问,其中有殉难高义之士,我更是要死后追荣,做到生有所得,死有所荣,如此才能以大义来激发将士勇魄,令全军无后顾之忧,这是其三。」
在座诸将,上至祖逖刘朗,下至各流民帅以及小督,上百人无不屏气凝神静听天子慷慨而谈。
孰料刘羡又脱离战事,转而露出哀伤的神态,感慨道:「可随著经历的战事越多,我越来越明白,人力有时而穷,战场上百战百胜,并不代表著可以为所欲为。就说在这洛阳城,城头旗帜变幻不停,多少巨擘乍兴乍灭,就连我也在此处折戟,一度落败于张方之手,最后就连洛阳本身都为张方毁灭了。每念于此,我身为洛阳人,何曾不悲恸欲绝,黯然神伤?」
「自那以后,我以为洛阳不可兴,河南不可复,这才远走关西,入蜀复国。不料今日一见,当年的焦土化作沃野,荒地遍布人烟,虽不复当年的繁华景象,但也称得上安居乐业。」
「在这里,我要先敬我的老友一杯,他干成了连我都不敢想的事业!我与他虽未曾结拜,但亲如兄弟,情追烈祖与关王,日月可鉴!」
说罢,他当著众人的面亲自给祖逖倒满酒,两人对饮了一杯,然后刘羡又给自己再斟满一杯,对众人说道:
「然后我要敬诸位一杯,诸位都是国家的功臣,也是我的恩人啊!能为我戍卫家乡,保卫社稷!这里不只有后汉帝皇的陵墓,我祖父、母亲、老师的陵墓也都在此处,我常常担忧会遭人毁坏,令他们死后不得安宁!听士稚说,这些年战事下来,诸位尽心竭力,令其不曾损伤分毫,这种恩德,真是如何言语都不足以回报,以后的赏赐等打完仗再说,而现在,来,我们齐饮一杯!」
众人皆受感动,皆起立满饮响应。刘羡最后又道:「最后是敬死去的同袍,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于是大家又纷纷照做,酒宴气氛可谓激昂。
方才的这席话,刘羡先是用过往的战绩在这些流民帅中立威,让他们心生敬畏,然后又讲述自己的带兵之道,多讲述赏罚有道,让他们对自己产生信任。最后将话题转移至恩德,许诺战后将有封赏,使这些人与自己产生切实的联系,刘羡的驭人之术,也可以说是臻至大成了。而在亲眼见过洛阳的光景后,他也确实相信,在祖逖的带领下,这些人必能为自己坚守西境,挡住西军可能的进攻。
次日一早,刘羡率领百余人前去拜祭母亲张希妙的墓地,这座坟墓已经被祖逖在外围建立了一道围墙,内部倒还保持著原样,只是林木茂盛了许多,刘羡让刘朗在墓前给母亲拜祭磕头,之后他又暗自对母亲默默道:「阿母,一切都变好了,我回到了成都,又回到了公安,现在子孙繁衍,子女已经有八人,且有两人成婚,族人已有上百,江山社稷都复兴在望,对您的许诺,我都做到了。」
祭祀之后,他离开洛阳,经北邙山抵达孟津,然后坐船东回濮阳,以准备接下来的战事。
回到濮阳时,已经是八月下旬,马上就要进入深秋,第一批来自江州的粮秣还没有运至前线,而刘羡则按照祖逖的建议,开始著手对周遭坞主进行征粮,结果恰在此时,下邳处传来消息,声称青州有一支东人大军突然南下徐州,直奔下邳城下,双方已然展开激烈的对攻。
东军的反击终于开始了,而率先发起进攻的,正是东军的后起之秀石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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