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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中原经略


刘羡抵达荥阳后,大河两岸到处散布著南汉军要进一步北上的谣言。

    当然,这些谣言都是绘声绘影,例如南汉天子打算在最后的时间把大军开进枋头,直接进逼到邺城,与东军做生死一搏的大战。或者石勒已经病死,其侄石虎即将继位,还有河北的一些士家大族对石勒不满久矣,此时正欲起兵响应朝廷。

    这些谣言多是出自于河南百姓之口,他们太过畏惧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火,因此希望双方的战争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尽早结束战争带来的灾难。不过也不缺少双方间谍的推波助澜,南军希望让东军误判形势,龟缩在河北不要阻挠南军在中原地区的备战,东军则希望不断地示弱引起南军渡河来攻,然后再包围歼灭对方。

    但无论是散布谣言的人,还是相信谣言的人,双方都知道,无论南军会不会渡河作战,接下来的这场冲突,可能是这轮晋末战乱以来规模最大,也是最惨烈的一场战事,无论是谁取得了胜利,都注定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与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刘羡本人也抱有这样的觉悟,即使现在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成功,可他同样不会放松警惕,这是他儿时习剑就明白的道理,敌人将拳头后撤,并不只是防御,往往也是为了更好的反击。换言之,石勒在中原退让的幅度越大,就说明他此后准备的攻势会越发猛烈。

    不过对于眼下的南军来说,冬季东军的攻势如何猛烈,其实是一个要放在其次考虑的问题,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已经变成了粮草。

    在见过祖逖之后,刘羡并没有在官邸里进行休息,也没有立刻就接下来的战事召开军议,而是先与祖逖一干人等约定出行,一同去视察荥阳当地的民生。

    此时已经是中秋时节,陇亩的粟黍刚刚完成收割,地上还残留著谷物的香味,放眼望去,到处是成捆的秸秆与被踩踏过的根茬。只有少部分的菜畦还种著豆葵与韭菜、蒜苗、芥菜等青菜。

    因为常年战乱的原故,荥阳的地界上几乎已经没有散乱的民居,基本都是围绕坞堡而居,所以令田野显得有些空旷,而坞堡周遭的景象还是热火朝天,因为百姓们正忙著腌制莱菔、黄瓜、芜菁、葫芦等咸菜,为今年的过冬提前做准备。

    刘羡一行先是在陇城外一个叫小李坞的地方落脚,此地的坞主名叫王安,乃是一个说不出来由的杂胡,据说是被西域商人贩卖过来的,因为颇有才干而被祖逖重用,在此坞中安抚民生。当日刘羡在此处用膳,王安便用麦饭、盐蒜、葵菜还有咸鱼待客,这都是刘羡刻意要求的,他说要与祖逖同等待遇,不必太过铺张。  

    与南方的米饭相比,麦饭没有除去麦壳,口感自不会太好,而且配菜也未免有些过于寒酸了,刘朗等随行侍从都因此面露难色。他们基本都是大族子弟,自小衣食无忧,哪怕从军也不曾断了他们饮食,很少吃过这么简陋的饭菜,只是见天子面色如常地继续与荥阳郡公一面谈笑一面饮食,他们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强行下咽。

    而刘羡此时正在与祖逖谈论赋税的问题,他问祖逖道:「士稚,你现在治下的百姓,一般要交几成年赋?」

    祖逖沉吟道:「按照魏武帝的惯例,收六成,这里毕竟是战区,取之用民,最后也要用之于民,所以我平日只能让他们勉强维持温饱,一旦打起仗来,军民都没有区别,全部都要吃军粮……」

    「这么困难?」刘羡望了望碗里的麦饭,他很快就意识到,哪怕是如今碗里的麦饭,恐怕也是这些百姓们享受不起的珍馐了。于是他挥手把王安唤过来,问这个杂胡道:「你们今日吃的是什么?拿给我看看。」

    结果不出所料,端上来的饭食是糠麦参半,配菜是刚摘的野菜。刘羡吃了一口,只感觉嗓子发毛,险些呕吐出来,还是强行灌水给咽了下去。他又询问王安道:「你们每日都吃这个?」

    王安满脸堆笑,又摇首道:「陛下,当然不是,主要是近来无事可忙,就吃得差一些,不然好粮食现在就吃完了,农忙了用什么顶饿?」

    他说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只是看著眼前的饭菜,刘羡总不是滋味。祖逖看他低头沉吟,知道刘羡有心事,便打发王安先离开,又问刘羡道:「你在考虑征税的事?」

    刘羡面色沉重地微微颔首,虽然为了进行今年的战事,他已经提前进行了一年的积蓄,可战事就是这样,积攒起来难如登山,用起来快如流水。二十万大军从淮南开赴大河,补给线拉长了六七百里,哪怕使用漕运,损耗也不在少数,何况中间还征用了大量民夫开渠,且又多开了五十余里,那用度更大了。

    卢志前段时间上表称,经过大半年的挥霍之后,去年积攒的粮秣已经几乎用尽,如今朝廷已经在加紧调用今年的赋税,但是不管怎么说,山高路远,要调到前线需要时间,只能按照地理远近先分批送达。此时前线军队携带的粮秣还能支持两月之需,而预计最先送达的江州粮秣,大概要半个月之后才能抵达。

    虽说时间上来得及,但刘羡向来是未雨绸缪的人,只要有可能,他就不会让自己处在不容有失的窘境。所以他在考虑,直接就地在中原地区征收赋税,如此既能救急,也能减少损耗。

    不过赋税从来都是大事,在新得的土地上征收赋税更是如此。因为根基并未稳固,县的建制基本上已经名不副实,朝廷要在中原征收赋税,只能倚靠那些刚投靠来的势力,而这些人哪里会安分守己?打著朝廷的旗号横征暴敛,实在是很常见的事。祖逖这边税收得高,但政治还算清平,上下一起同甘共苦,其实也还能接受。但做不到祖逖这样,那民怨沸腾,以致于逼出民乱,那就不好办了。

    刘羡说出自己的考虑道:「我在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够直接从坞主手中得粮,而不至损伤民力。」

    祖逖点头道:「那倒也不是不能办,与其由朝廷订一个税额,不如直接让坞主们认捐如何?」

    「认捐?」刘羡颇为好奇,他道:「你说说看。」

    「很简单。」祖逖喝了一杯水,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先放出消息,你就说战事吃紧,打算从各坞主手中征兵抽丁,五丁抽一,丁口是这些坞主的命,他们多半想作壁上观,推三阻四。然后你换个口风,说想不去也行,粮草赎人,这就在他们接受范围内,也就勉为其难了。」

    刘羡闻言,用竹箸指著祖逖笑道:「这么多年下来,你还是没变,还是满肚子坏水。」

    祖逖耸耸肩,自嘲道:「不如此,怎能在洛阳站住脚跟呢?」

    刘羡又问:「你认为一人的口钱订为多少合适?」

    「一人八石粮吧,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想要收米面这些精粮,八成是收不齐的,这几年灾荒太多,现在百姓都是靠吃粗粮度日,有的收就不错了。」

    刘羡再次点头,他看著王安递上来的米糠,徐徐道:「我心里有数,只要能凑够军粮,是桑葚、荞麦还是黑豆,倒也无关紧要。」

    用完膳后,刘羡又去视察坞堡内的储粮,恰逢许多农妇正在捣衣舂米,敲打之声好似激流不停。这难免让他想起当年千金渠被淹没后,洛阳百姓被迫手动舂米的声音。

    他又问祖逖道:「如今千金渠如何了?你可有重新修复?」

    祖逖摇首说:「我也想修复啊,若千金渠的水碓能正常运转,能省下我多少麻烦事,又何必吃粗粮呢?但现在还不敢这么做,毕竟我若是把千金渠重修,一旦有东贼渡河,像张方那样把堤堰一扒,至少水淹二十余里,有几座坞堡也就不好守了。」

    刘羡叹著气表示赞同,在战争面前,其余所有事务都要为胜利而让位,若没有胜利,什么都无法开展,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遭此厄运的也不只是千金渠,当日下午他们又去视察了汴水处的沈莱堰。当年河水与济水在交界处频发水灾,屡屡侵害南岸田地,于是傅祗便在交界处开湖造堰,雨季分泻洪水,旱季抬高水位。但在此前司马越与刘聪的交战中毁去了。

    随之毁去的还有刘羡以此为基础督造的汴颍渠,在永宁年间,刘羡为了纾解京畿大乱后的粮荒,奉司马冏之命开渠,打通颍水与汴水之间的隔阂与粮道。当时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因为要穿过熊耳山山区,同样也建造了几座堤堰来蓄水通航。但齐汉早年围攻许昌期间,担忧祖逖前来解围,也把这些堤堰毁去了,打通的航道也自此再次断绝。

    刘羡下午率众视察,特意来观看当年自己开凿运河的遗址,当地因为废弃了数年,已经只剩下一条小小的水沟,周遭杂草丛生,没有树木,偶尔可见当时建造堤坝用的石料。

    刘羡看著这些废墟,不免回想起当年与今年开渠的日子,于是半是缅怀半是遗憾地对随行的众人说道:「沧海桑田啊,若是这些水渠还在,我又何必再在谯城开渠呢?自颍川直接开进荥阳、洛阳,中原战事,早就弹指而定了。」

    不过缅怀并不能改变现实,既然已经敲定了征粮的新策略,在巡视的道路上,刘羡终于和祖逖谈起此次作战的大事。两人漫步在渠水之边,直接谈论起石勒可能的策略。

    刘羡问道:「士稚,你在河南多年,对石勒的了解应该比我多,以你之见,他如今在酝酿什么样的攻势?」

    祖逖极为流畅地说道:「这个并不难猜,自从有了张宾以后,石勒对于伐交一道可谓是得心应手,他肯定不会只运用自己的力量来南下,上一次他不是请动了拓跋鲜卑么?我估计这一次,恐怕拓跋鲜卑还会派人来复仇,但应该不只有拓跋鲜卑,大概率还会请动段部鲜卑。」

    段部鲜卑,听闻这四个字,刘羡心情略有严肃。因为就过往的战绩来看,段部鲜卑所占据的疆域虽小,但其部将却最为骁勇,年轻一代的段文鸯、段末波一度有无敌之称,几乎撑起了河北的半壁江山,刘羡自是不敢小觑,不过在他看来,真正的隐忧还是在他处。

    他对祖逖道:「段部鲜卑的骑兵固然骁勇,但与拓跋六修、石虎他们比起来,也不会强到哪里去,所以这值得注意,但并不算致命。我现在担忧的,还是西边。倘若刘聪趁乱加入战局,那就不好办了。」

    如今距离上一次长安之战又过去了快三年,无论刘乂之死给刘聪带来了何等的打击,眼下也该调整过来了。刘聪跟石勒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以刘聪的聪明才智,他不会不明白。所以从宏观战略来考虑,石勒是否会与刘聪联合出兵,这绝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刘羡目前对于大河的布防是,将其分为三个重点,分别是洛阳、荥阳、濮阳,由祖逖、李矩、陶侃各自率军驻守,合计近十七万余众。为了保障前线的运转,后面又有三个后勤中枢,分别是巨野、浚仪、彭城,由孟和、诸葛延、杜弘驻守,合计三万余众,同时又在下邳留有守兵,提防可能自青州来的东军,依旧由杜弢镇守,下辖三万众。

    如此布置便形成了一道系统的网络,理应能长久地抵御东军,可一旦西军在鏖战之际加入战场,变数就未免太多了,尤其是洛阳战场,很可能同时遭遇两个方向的夹攻,在这种情形下,南军的兵力优势将荡然无存,一旦洛阳失守,给整个中原局势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换言之,倘若洛阳方面能够固若金汤,牢牢地挡住西来之敌,那南汉对中原的经略就理应无往而不利了。

    祖逖自是明白刘羡的意思,刘羡是想要自己交一个底,能否应对这种极可怕的困局。他稍作沉吟后,很快回答道:「只要怀冲你能跟我们洛阳的将士敬一杯酒,我相信无论遭遇何等的困境,大家都会奋死效忠陛下。」

    「也好。」刘羡郑重地许诺道:「我也正好想见一见坚守京畿的将士,他们都是为国尽忠的勇士,我真心诚意地敬佩他们,别说是敬一杯酒,就是让我三拜九叩,我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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