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隐忧与急务
汉王并没有在宫殿中接见刘臻。大概是因为天气已经转暖,而江南地区又比较潮湿,使得刘羡较为不适。因此,最近用过晚膳后,他便会离开建昌殿,转而围绕著宫中引水开凿的藕池走上两圈,吹上些许凉风,看看池中的波纹,既算是散心,也算是换个环境思考。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上的余辉好似白马的长尾,湖中的波纹倒映天光,恰似一颗含泪的琥珀。刘臻随著宫女抵达后,眼见汉王身边站著数名侍卫,而他却一动不动,凝视著湖光中黯淡的涟漪,如同一块沉静的雕塑。
而听说刘臻到来后,刘羡很快又舒缓过来。他先是莞尔一笑,挥手示意其余侍卫散去,等现场就剩下他们两人之后,刘羡便摆出长辈模样,拉著刘臻在池畔踱步而行,极为和蔼地询问他此行江表的详情。
面对汉王,刘臻自然是知无不言。他先是讲述了自己此行的成果,以及谈话时的内容,还有对方的表现。此行确实让刘臻大开眼界,兴致勃勃地对汉王品评道:「彦先公(贺循)豪爽,令长公(薛兼)果断,士光公(陆晔)文弱,兹亮公(闵鸿)清雅,季鹰公(张翰)滔滔不绝,永长公(朱诞)文采飞扬。」
品评士人是年轻人的爱好,但这并不是刘羡所关心的,这么多人物中,他真正重视的并不多,等刘臻说完,刘羡稍作沉思,只问周玘道:「你是说,周玘的态度不好琢磨?」
刘臻如实回答道:「是,我去拜访宣佩公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么多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要我二次拜访的人。但士光公和我说,宣佩公原本就打算起事响应殿下,只是尚未成功,殿下就已大胜,他为人又倨傲,所以放不下面子,要拖一拖时间,看看殿下有没有诚心。」
「这样吗?」刘羡笑了笑,自言自语地低声道:「那看来得和他专门见一面。」
而刘臻则没有听清,他问汉王道:「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刘羡换了个他更关心的话题,又问道:「你此行江表,可见他们各族坞堡是何模样?各族有多少部曲?你心里有数吗?」
在经过三国百年乱战之后,九州各地自是都建有坞堡。只是不同的地方,根据所需的不同,坞堡的形制也会有所不同。如巴蜀的坞堡是以信仰为中心,动员教徒在荒山野岭中修建道观,地理极为险要。而关陇的坞堡则是由邓艾主持修建,设立在盆地的边缘,军民一体,羌氐不作乱时出堡耕种,羌氐作乱时则入堡躲避。中原的坞堡则类似于大庄园,由士族建造,其险要不足,但人手充足,内部设施也齐全。
这些刘羡都见过,只是对于江表的坞堡,刘羡却没有一个具体的认识,他眼下迫切地想要知道,江左士族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对于三吴到底有多强的掌控。
刘臻闻言先是一愣,很明显,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他不由得沉思片刻,然后道:「回禀殿下,这些吴人虽多是聚族而居,但我此行,却没有见到多少坞壁,硬要说的话,确有一些佛寺,但也不算多。」
「至于部曲……」刘臻更是难以回答,他只能模糊回答道:「我只听彦先公说过,他自称要是殿下下令,命他起事,他大概能调动一千来名壮丁。」
此话一出,刘羡难免一惊,刘臻或许不敏感,但以自己的经验,自然就意识到这数字的真实意义。一户之家往往只能出一名壮丁,贺循说自己能够调动一千余名壮丁,自然就意味著跟从于他的人口,至少有四千以上。这放在关陇,俨然已是一个县了。
而贺氏虽是江东士族中显赫的大族,但与他齐名的就有十数家,在他上面更有顾、陆、朱、张四家,而且这些人同气连枝,相互联姻,交情甚笃。这么说来,他们手中的力量,少则七八万,多则十余万。吴地士人的豪横,恐怕已经比得上八大公族在洛阳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还需要坞壁呢?再加上从军的甘卓、顾荣等部,恐怕江东从上到下已是铁板一块,周遭的县城都归他们掌控了。
这也不奇怪,虽说在灭吴以后,司马炎对江东采取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打压政策,利用占田制强制各族分割土地,释放部曲。可问题在于,这些部曲虽然名义上离开了旧主,但东吴亡国时间太短,三吴士人的影响力还在。如今天下大乱,周玘他们利用这些影响力,很轻松地便重新收拢部曲,并且还利用在各方势力间的左右逢源,继续发展壮大。
一念及此,刘羡半是高兴,半感棘手。因为如此说来,刘臻此行的成果确实是巨大的,自己想要进一步讨取扬州,得到了东吴士人的支持,将不费吹灰之力。但另一方面来说,扬州士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绝不能等闲视之。如何治理扬州,将成为一个大难题,在设想好之前,也不必急于求成。
这么想著,刘羡将这个问题放下了,转而想起了如今朝中的种种政务,一念及此,他突然转首看向刘臻,双目注视著这位青年人,笑道:「元轨,你这一次远行,有没有收到什么礼物?」
虽然刘羡的语气较为和蔼,但眼神极为严肃,刘臻大感窘迫。他脑中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想承认,但随后又觉得可能有人告密,接著又在脑中想理由辩解,好不容易想了一些涂粉抹脂的鬼话,但话到嘴边,看著汉王明亮的双目,隐瞒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就犹豫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露出破绽,只好老老实实承认道:「回禀殿下,我确实收了一车礼物,不过没有金银,就是些字画。」
看著刘臻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神情,刘羡顿时心软,他没有继续深究,只是道:「你要小心啊!你父亲积累了几十年的名声,不是让你这么败坏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据说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会让先人们看到的。现在我不责骂你,将来九泉之下,你见了你父亲,你认为他会怎么看?」
听闻此语,刘臻自然是追悔不已,跪在地上向汉王连连告罪。
而刘羡叹了口气,继续道:「此事我可当没发生过,但下不为例。你先把那些东西都上交给廷尉,然后给你父亲结庐守孝。此事我也有过错,本该等你守孝期结束,再安排你出仕,结果这是害了你。」
「你且安心守孝,两年后,我安排你到湘南做个屯田都尉,先从实务做起。只要有些成绩,就拨给你一个大郡做太守,没有成绩,我也给你找份留京的闲职,继承你父亲的爵位,也算对得起你父亲了。」
这个处理算得上宽大了,刘臻自无话可说,他再拜谢恩,随即向汉王告辞。刘羡注视著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直至他在黑暗中消失,忍不住轻轻摇头,然后一个人在池畔继续散心,心里想著近来的政务。
这四个月以来,刘羡要处理的事务确实极多。荆湘的战事是获胜了,但战后的安排才刚刚开始。若秩序不能稳定,无法在已获得的土地上建立起统治,像李辰刘尼那样旋起旋落,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因此,刘羡这段时间一直在进行行政调整。
蜀汉原本的制度是建立在直辖益州的前提下,尽可能动员巴蜀的人力物力。但随著短短半年多时间,蜀汉的疆域就从巴蜀一地迅速扩张到整个益、宁、荆、湘、江五州,未来还要统治整个南方,旧有的体系顿时就显得不合时宜,以蜀汉原有的官吏储备,也不足以支撑起整个南方行政的运行。
因此,刘羡与李矩、陆云、周𫖮、王敦等人进行数次谈话后,决心先从三个方面来进行调整。
首先是在军事上,刘羡实行精兵简政,屯垦为先。
虽然荆州战事的持续时间仅有半年,但双方都是竭尽全力。刘羡虽然只动员了六万蜀军东征,但巴蜀内还有许多运粮造船的民夫,前后规模可能有十余万。而晋军方面更加没有节制,他们动员了超过二十万兵力,其中有多少是临时强征来的,全然说不清楚,供给前线的粮秣,更是日以万计。
在这种情况下,南方各州的民力皆有所透支。百姓的余粮几乎耗尽,田地也有所抛荒,可以看到许多妇孺都成群地上山挖取野菜,且地方上还出现了一定的水匪,这种种现象都说明,百姓亟需休养。恰好新的一年又已到了,春耕的规模决定了一年的收成。
虑及于此,刘羡决定裁军。
自荆州到江州,前后为汉军俘虏,或向汉军投降的晋军,大概有十三万人。加上刘羡现有的军队,杜弢所部的流民军,巴蜀留守的军队,蜀汉人马或已膨胀到三十万以上。眼下根本用不上这么多士卒,更何况质量还良莠不齐。与其让他们白白浪费粮饷,不如直接放其归田,也好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经过一番计算后,刘羡下令将这投降过来的十三万军队削减到五万左右。被裁撤的士卒,本地人发放路费与路牌回乡,流民或直接安排到荒田上进行屯垦,或以工代赈,留在义安建设新城。刘羡希望以此来避免今年发生粮荒,也顺带加强对军队的掌控力。
而既然准备进行裁军,第二个层面就是重新划分防区。
原本刘羡在益州设置有三大都督,主要是为了应对益州在不同方向上的战事。现如今南中与荆州皆平,巴蜀在东面已无战事压力,所以原本的三大都督区,就没有必要再存在了。而新的疆域,也意味著新的防线,所以刘羡就要进行大规模的调整。
他先将益州的三大都督全部取消,直接合并为益州都督区,由杨难敌担任大都督,统兵汉中。司隶校尉刘琨改任为益州刺史,负责政事与后勤,由他与杨难敌共同决定益州的战事。
而对于新获得的四州领土,刘羡则秉承著「掌控中游,分御四方」的策略,在荆州内设小都督,掌控各军事要害之地,在荆州外设置大都督,总揽一州军事。
因此,刘羡在江汉地区设置了襄阳、夏口、巴陵三小都督,分别由张光、诸葛延、张启担任。江州刺史兼都督,仍由王敦担任;将来的扬州刺史兼都督,刘羡心里也有了人选,打算由何攀来担任。
如此一来,汉军就基本掌握了长江上下游的军事秩序。
第三个层面则是重新吸纳人才。
治国就是用人,刘弘之所以深得荆州人心,就在于他善于用人,敢于放权。而刘羡现在既然得了如此大的领土,想要稳定局面,自然也离不开这个法子。
不过刘羡与刘弘不同的是,刘弘是受中央之命前来孤身赴任,与刘表一样没有太多政治负担。而刘羡还要平衡蜀汉原有各派系的利益,否则,盲目启用新人,而闲置了老人,同样也会引得内部不满。
虑及于此,刘羡将此次吸纳的官僚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投降倒戈的官僚,诸如刘璠、夏侯陟、何松、蒋超、刘盘等刘弘旧党,再加上华轶、谢摛等江州顺势归降的那些守相。对于这些人,刘羡基本予以原级录用,但要削去他们的兵权,少部分需要维护双互法的,则要对辖地进行平调。
第二类则是在战事中俘虏的晋军将领,如陶侃、周访、杜曾、崔旷、王逌、韩松等人,他们和汉军作战,还是对刘羡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汉军也算是产生了一定的积怨。为了军队稳定,刘羡选择将其中大部分人降级录用,少部分声名较差者直接处死。哪怕陶侃与周访都极有能力,刘羡暗自欣赏,也不过让他们去担任枝江督与华容督。
第三类则是中原前来投奔刘羡的士子,三四月间,前来义安的已陆续有数千人。周𫖮给刘羡的名单中,江统、杜锡、阮孚、乐道融等人都已到了,而且基本是拖家带口,举族前来。
这些确实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刘羡自然极为高兴。他先派人帮助他们安家立业,而后将这些熟人们安排进三省,多为散骑常侍,让他们做一些文书工作,等积累了一定人脉与经验,国家的政局稳定之后,再酌情将他们外放。
在大体上来看,刘羡的这些措施还是较为有效的。朝中的人事变动虽然较大,但很明显已经进入了一个平稳过渡期,地方上虽然还有一些小的骚动,不过无伤大雅。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刘羡不得不注意到,随著士人的增多,领土的增加,当年洛阳的奢侈浮华之风似乎也正在带到义安,诸将百官好像也生出了些许懈怠轻慢之心。随著陆云正在营造义安新城,许多人便在城外大兴土木,修建庄园。赌博与清谈也开始随处可见。
刘羡起初觉得,这是很自然的太平景象,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贪图安逸的氛围有些过分浓厚了。似乎是巨大的胜利让众人丧失了危机感,又似乎是大众厌恶战争,天然地向往安逸。近来官场的作风颇有败坏迹象,就连刘臻都受到了影响,竟然私下里收受贿赂。
想到此处,即使刘羡望著池边亭亭玉立的荷叶,心中也烦躁不已,暗道:小富即安啊!若任由这种氛围蔓延下去,士卒必然软弱,到时候怎么北定中原,拿什么和那些拼命的军队作战?必须得设法整治一番。
不过这并非一日之功,眼下刘羡最关切的急务,还当属南面尚未结束的广州战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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