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义安新城
和周玘拜别以后,刘臻与周闵一行的任务便已圆满完成。
这一个多月时间,他们前后奔波上千里,拉拢了包括阳羡周氏、吴县陆氏、丹阳张氏、山阴贺氏在内的二十六家扬州大族。除去周玘处稍有波折外,其余各族的表现都非常殷切。他们不仅约好了将来会响应汉军,而且还给刘臻等人送了不少礼物。
这些礼物当真是极为名贵,那些金银、珍珠、珊瑚、水精、丝绸等物自不必说,这些江左士族还精心挑选了一些字画、佛经、刀剑。其中字是前东吴大司马陆抗的《赦贤帖》,画是画圣张墨的《维摩变相图》,佛经是支彊梁亲笔译出的《法华三昧经》,还有前东吴虎将董袭的佩刀断蒙刀。
没有人不爱财物,刘臻对这些礼品都十分欢喜,但他身为刘沈之子,想起这几年来,汉王与秘书监正在整治国内的贪污受贿之风,又心生犹豫,一度想要婉拒。
可同行的一位随从劝下了他,觉得这实在是小题大作,就说道:「唉,公子何必如此敏感?现在殿下初创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哪里管得上这个?您不收,别人还以为您有成见呢!如果公子真觉得不保险,那就把金银细软都退了,只收剩下这些东西,您不说,我不说,大家不说,谁能找麻烦?」
见刘臻还有犹豫,那随从又道:「就算发现了,您身份又不一般,大人乃是雪中送炭的重臣,却意外身死沙场,殿下深为愧疚,就这么一点小错,殿下还真能拿你治罪不成?那会寒了多少人的心啊!」
这么一说,刘臻也觉得这人说得有理,周闵也没有拒绝,两人就把礼物给收下了,满载而归地踏上了返程之旅。
由于江东各族都已暗自膺服,回程时他们走得更加顺利。此时已经是三月中旬,春天即将结束,刘臻等人自余杭出发,快马七日穿过仙霞岭,然后在上饶处改乘船只,自余水顺流而下,又花五日便抵达彭蠡泽。而此时彭泽两岸,已然为汉军入驻,也插满了绛色的汉幡,如彤云盖顶。
驻扎此处的皇甫澹乃是刘沈的旧部,听闻刘臻等人抵达,便派人挽留他们,在彭泽城内用了一顿晚膳。因其是故主之子的缘故,皇甫澹对刘臻非常照顾,宴席自然也很丰盛,江南特有的莼菜鲈鱼,再配上冬日尚没吃完的火腿与黄酒,几人一面大快朵颐,一面欣赏侍女在宴席中舞乐,确实极为惬意。
宴席上,几人闲谈起来。由于出使已经约有两月,刘臻便问皇甫澹江州最近的政局。原来,在江州诸郡投降以后,汉王正在著手重新调整江州的人事。对于投降的江州各郡郡守,只要是没有太大恶声的,汉王基本都予以留任。只是按照此前制度,在每个郡内都设置了都尉,以此剥离太守兵权,由汉将来进行管理。
不过无论是郡守还是都尉,仍然都听命于新任的江州刺史王敦。而王敦此时尚未赴任,仍在义安与刘羡商议大事,故而由破虏将军皇甫澹兼任豫章都尉与江州军司,作为王敦军事上的副手,先赴任来处理军事。
皇甫澹对此颇有非议,他对刘臻抱怨道:「以前道真公德高望重,愿与人同生共死,给他打下手,我们自是心甘情愿。可时过境迁,竟然让王处仲这等外人,爬到我们这些老人头上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汉王的尊敬,又说道:「不过也多亏殿下的威名,江州竟然不战而定,放眼天下,可还有第二人能比?贤侄,你此次东行招降,成效如何?」
在扬州招降的成果本来是军中机密,不便告知于外人。但刘臻心想,皇甫澹乃是自家旧部,又是汉军中的高层将领,告诉他也无妨,于是便将此行的经历与其细谈。
听说一切顺利,皇甫澹自是很高兴,他感慨道:「扬州一定,再打下淮南,殿下就可以称帝了。这也就是说,苦日子就快过去了,北面那几个伪王伪帝,不过是胡虏出身,肯定是不堪一击。相信要不了几年,天下太平,你我就要在洛阳再见了。」
说到此处,刘臻也极为动情,胸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是啊,在殿下的经略下,历经五年苦战,如今国家终于要坐拥江南半壁,九州重归一统,难道还会遥远吗?
一念及此,刘臻更感自己责任重大,愈发归心似箭。当日宴席结束,他们并没有在此地歇息,而是换了一艘快船,命船夫昼夜不停地划船西归。
七日之后,刘臻于启明四年四月甲子午时抵达义安。
此时天空响晴,没有一丝风,沿江的春花虽已凋谢,但柳林如雾,梓树青青,引得江水如碧。可以看到,码头上、道路上挤满了人,甚至江面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以致于刘臻一行人上岸时花了好一段时间找路。而登上码头,观望四方,他们又难免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要不认得路了。
因为就在他们离开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新的义安城已经快建设完成了。
新城的修建其实与原计划已经出现了较大的偏差。因为陆云修城之时,汉军才刚刚掌控荆南,所以只是准备扩城,将夫人城与义安城连成一片。但等荆湘一统,江州也归附汉室以后,义安便成了整个江南的行政中心,原定的设计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于是陆云便主张,与其缝缝补补一番,不如干脆重建。干脆以夫人城为宫室,围绕其重建大城,北面的公安城则保留下来,既是对烈祖基业的缅怀,也可作为对主城的拱卫。
在获得刘羡同意后,陆云便征辟了近四万民夫,耗时四月,完成了这座新城的设计。新城极为壮观,其外郭呈长方形,周长三十余里,城墙高三丈有余,宽约九丈,可以跑马,城下有护城河,宽达五丈,并立有十二城门,规格足以与洛阳城相媲美。
其内部结构也参考了邺城与洛阳城,分为北部与南部。宫室与朝堂位于城池中北部,军营与官署各自位于城池的西北部与东北部。南部则设置了六十个里坊与六个市场,二十四条街道,包括祭祀的明堂与太庙,这些已全部建设完毕。
而陆云所没有建完的,乃是城南的太学与国子学,根据此前的国策,其规模要足以容纳上万名太学生,不逊色于一座小城,不能马虎建造。因此,陆云将此事放在了最后,民夫们还在重新打造地基。
刘臻此时穿过码头与堤坝往城内走,可以清晰地看到,昔日义安城外略显纷乱的集市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内如同棋盘一般规整分布的坊市墙壁。其间的街道明明已经拓宽过了,可人流却没有减少,反而显得愈发熙攘。而商人的叫卖声,道士的诵经声,车马的嘶鸣声,都让城市充满了人气。
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都让刘臻感到陌生,以致于他不得不用问路的方式去寻找宫室,而沿路的热闹景象又令他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真似太平时节。」
验明身份,进得宫城,又是另一番景象。简单来说,大概是因为宫殿不多,土地上还没来得及种些什么的缘故,里面显得较为空旷,除去修好的石道和湖泊外,基本就是一些几寸高的青草与野花,没有几棵树木,也没有多少宫女,就是侍卫在其中巡逻,显得比较冷清与安静。
汉王处理政事的殿堂就位于司马门后的第二排建筑,名曰建昌殿。不过汉王要处理的事太多,不可能对所有人一一接见,因此,刘臻一行人先进入尚书省,将此事上报给尚书令李矩。
李矩大体了解情况后,便让他们稍等,自己前去建昌殿,大概过了两刻钟后,他又重回尚书省,对刘臻道:「你们这个时间回来,还没用午膳吧?不妨先去歇息歇息,汉王现在正在议事,你们可以晚膳之后再来。」
晚膳时间后会面,说明汉王是准备专门腾出时间来探清详情,足见对此事的重视,刘臻等人听了都很高兴,连忙向李矩致谢,再徐徐从尚书省中退了出来。
说起午膳,他们确实也饿了。此时的义安已经恢复了堂食制度,所有朝官都可以到少府中进行堂食,只是因汉王的简朴风格,此时的堂食也都比较普通,虽然管饱,但没有多少油水。而刘臻等人路上颠簸了半个多月,自然对此没有兴趣。而此前眼见城南重建了坊市,不用商议,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决定到坊市的酒肆里去尝尝鲜。
不料到了城南集市,众人还没选好酒肆,竟意外地发现,街巷之中竟然有不少操著北地口音的人。中原的腔调低沉,不比江南软糯,因此很好辨识。刘臻对于此事感到非常古怪,他们挑好了一家做羊羔的店铺,便开始议论起来:
「国内何时多了这么多北人?我随军四五年了,居然没一个认识。」
这件事确实令刘臻感到费解,虽说汉王是从河东起家,麾下多有北人将校,但国家到底是以巴蜀为根基,士卒们多是南人。因此,国内有身份的北人,刘臻基本都认得。而眼前街道上经过的这些北人,不仅衣著光鲜,而且谈吐得体,很明显不是泛泛之辈,可刘臻却非常陌生,他们是哪里来的?
周闵等人也都是同一时间回来的,同样也分不清情况,自然纷纷摇头。这时,旁边有一个年轻又响亮的声音道:「要是国中的北人你都认得,汉王就不是汉王了。」
这声音极为陌生,刘臻闻言望去,只见一名大概二十出头的青年,端坐在自己左侧的席位上,手里持著一杯酒盏,面前就放了一盘豆豉,似乎在一个人独自饮酒。这青年也是北人口音,而且眉目端正清秀,眼角含情,身著青蓝曲裾儒服,腰挂一柄长剑,是个非常标致的翩翩公子,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刘臻起初听到此语时,觉得说话的人非常冒昧,但一见对方英俊如此,顿时就释怀了,笑道:「此话怎讲?」
那青年道:「自今岁以来,汉王威名播于四海,世人皆知南土将平,而中土巨寇横行。两相比较下,若无北人前来投奔汉王,岂非说汉王是无道之君吗?」
刘臻闻言恍然,这青年说得不错,他顿时记起来,自己出使扬州之前,汉王同样也派了其余使者出城,也说是招贤纳士,只是没说前往何处。现在看来,应该是招揽北面士人去了,而且颇有成果。眼前这个青年,应该也是同样前来投奔汉王的。
只是看著这青年的状态,他又生出疑问,继续问道:「那朋友你为何一人饮酒,只配些豆豉啊?」
那青年闻言,接连叹气道:「囊中羞涩,想要买醉,就不得不如此啊!」
这更让刘臻奇怪了:「看朋友打扮,应该不至如此吧!」
青年挠了挠头,直白道:「上午看见街边有人打双陆,一时手痒,孰料输了个精光,只剩下房钱了,所以才愁上加愁,来此买醉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笑,原来此人不仅是个酒鬼,还是个赌鬼!但青年说话如此直爽,也不让人讨厌,反叫人心生好感,刘臻便说:「既如此,不如与我们共饮,也可分你些羊肉。」
那青年毫不客气,当即便移席过来,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有便宜不占是蠢材。」
一行人又是笑,虽说素昧平生,但这青年确实招人喜欢,非常健谈。刘臻周闵又离开北地已久,便和他攀谈起北面的情形来。青年连连叹气,一面告知目前中原的战事,一面评价说:「北地巨寇横行,人心丧尽,形势恐无法收拾。」
这自然引得众人不满,刘臻想起了沿路的所见所闻,只觉得形势一片大好,颇不服气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王无法北定中原咯?」
「并非如此。」青年摇头道:「眼下最大的问题,并非是战事的胜负,而是国家根基不牢。汉王固然用兵如神,可即使百战百胜如项羽,若不能得麾下将士死力,最后不也自刎乌江么?汉王已拓地千里,当务之急,是要巩固根本,勿使人心离散。因此,北面之敌事小,南面之敌事大。」
「南面之敌?」
「哦,就是指的糜芳、士仁等宵小之辈。」
酒足饭饱后,青年和刘臻等人畅谈自己的为政见解,竟滔滔不绝地说了两个多时辰。刘臻等人虽然有不赞同的地方,但也很佩服他的奇思妙想,不禁对其大为倾倒,甘拜下风。不知不觉间黄昏已至,转眼又到了晚膳时间,刘臻想起自己还要去见汉王,这才起身与其告别。
他问青年道:「你家住何处?改日我可引荐你入仕。」
青年已知道刘臻的身份非比寻常,但他还是大剌剌地说道:「不用,等我找到了我姨夫,自会出仕。到时候,我也回请你们一次。」
「那敢问你姨夫尊姓大名?」刘臻只当是玩笑,一时没有当真。
「我姨夫姓刘讳琨,据说是蜀中的司隶校尉。」
听闻此语,众人皆是一惊,刘臻又问:「失敬,失敬,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说到此时,青年才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连连拱手道:「在下姓温名峤,字太真,出身太原温氏,诸位叫我太真就好。」
温峤这个名字,现在众人还比较陌生。但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熟悉他的名字。只因他既是晋廷的最后一位灼然二品,也将是汉室的第一位灼然二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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