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周玘失意
荆湘的战事就如同一阵无法忽视的雷霆,它凶猛又激烈地穿透乌云,用铺天盖地的巨响,强而有力地宣告自己的存在,继而逼迫中国的所有势力关注它,审视它,以及揣测它。因为人们知道,一场雷霆的诞生并非是结束,而是开始,它意味著一场狂风暴雨的前奏。
但对于北面的各方势力来说,这场暴雨虽然声势浩大,以致于他们不得不开始做好准备,但还没有到迫在眉睫的地步。而南方仅剩的那些势力豪强们,已能感受到风暴席卷而来的尘屑。在王敦倒戈之后,南方脆弱的势力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他们接下来必须做一个选择,面对汉军,是继续负嵎顽抗,还是顺势投降。
答案其实非常明了,到了现在这一步,晋室的衰微已经无可救药,大部分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王旷等人败退之后,唯恐身后有汉军追赶,沿路不敢停留,迅速掠过洞庭湖口、夏口、武昌等地,一直坐船到了大本营的柴桑,然后才敢稍作歇息。结果此时一清点人数,众人惊愕地发现,原本自洞庭湖口处还有八万余众,可一路不断有士卒掉队离队,到了柴桑就只剩下六万了。这该如何是好?
江州本地本来还留有三万余人马作为后继,以备不时之需,但王旷清楚,最精锐的人马都在陶侃与周访之处,若他们全被擒获,此处的兵马根本不足为据。加上王敦的倒戈,撤退时的崩溃,现在的王旷等人已有些草木皆兵,根本不相信属下的忠诚。
于是王旷便临时启用了此前被闲置的华轶,又留了大约六千余人,让他担任豫章太守,在柴桑负责防御。然后他们就带著剩下的兵马继续往东,直接撤回了宣城郡的石城县(今安徽省安庆市)一带,这才开始重整军队,试图固守这最后的一隅之地。
但事态也正如他最担心的那样发展,晋军内部已经完全瓦解。在王敦前往义安汇合之后,刘羡便决议派出一队使者,直接到江州各地进行招降。以刘羡妻弟曹苗为主使,王敦养子王含为副使,他们顺江而下,沿路所到城池,根本无人有抵抗之意。
就比如临时上任的豫章太守华轶,他出身高唐华氏,其叔伯前中书监华廙,乃是刘羡入仕后的第一位上司。这么说起来,两家还有点情谊,华轶怎么可能为了晋廷奋死呢?听闻汉使前来,他便大开城门,主动挂上汉旗,并在城下设宴,与汉使一行相谈甚欢,如此便投入刘羡麾下。
高唐华氏本就是朝中名门,与琅琊王氏相当。此时有华轶带头,晋廷剩下的官僚也不再矜持。也就是一个月时间,等到了启明四年的二月中旬,鄱阳内史纪瞻、临川内史谢摛、庐陵太守周嵩、建安太守王彬、弋阳太守夏侯淳、安丰太守孙惠等官僚尽数投降。汉军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战线推进至东南腹地,彻底将晋军围困在淮南及三吴一隅之地。
而这等情形,是此前趁乱悄悄返回扬州的周玘,万难想到的。
虽说周玘早就预料到,以晋军十月时在义安的表现,并不可能击败汉军。但在他原本的预想中,晋军也不至于迅速溃败,至多是数次进攻失利,军队疲惫,在荆南呈现僵持之势。最后随著对峙日久,晋军粮草不继,虽人马众多,仍被迫退军,使得汉军占据荆南。可与此同时,汉军也深感疲敝,难以再战。等到了这种情形,就是他借机发难,坐地起价的理想时刻了。
可现实就是如此,所谓三千大千世界,尘世变数,不可胜数,人总是难以预料世事的发展。正如同刘羡没料到,周玘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江东自治。周玘也没有料到,正因为他夺下了夫人城,反而刺激得王旷等人妄开总攻。而刘羡又利用他所督造的土山反过来设下陷阱,仅仅在他离开前线后不到五日,汉晋双方在义安一场大战,一日之内便决出了胜负。
此后的发展更令周玘难以预料,琅琊诸王之中看似最有才干的王敦,竟然会选择主动倒戈。这使得原本还不至于溃烂的荆湘局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同时也使得周玘深思熟虑的计划,还没有正式执行,就已经彻底落空了。
简单来说,周玘的原定计划,既是一份给刘羡的投名状,同样也是对刘羡的示威。
前文有言,他打算在汉晋两军都精疲力竭之时,联动三吴士族,集结族中部曲,趁机向留守江左的琅琊王司马睿等人发难,一举夺取扬州军政大权,而后自腹背偷袭晋军,抢占江州,断去晋军的后路。到了这时,吴人便主导了江南局势。
理想情形下,汉军理应已精疲力竭,无力再战。而周玘等吴士再率众倒向汉军,全然是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周玘此时再提出江东自治的条件,刘羡必然要考虑到吴土的民心民意,忌惮扬州军此前表现出来的武力。周玘忖度,他不可能不答应。
归来路上,周玘已开始计算政变所需的时间:他从前线秘密返回阳羡,大概需要七日。而后花一月时间,与三吴各士族秘密联络,再花一月时间,做好起事准备,到最后正式政变,肃清北人,占据江东,前前后后可能需要三个月,便能将这一计划落实。
可随著王敦的率先倒戈,他反而取代了周玘为吴人设想的位置。使得汉军在没有吴人帮助的情况下,就已经拓地千里,兵锋直指三吴、淮南,周玘等吴地士子的处境一下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此时周玘定下的计划才刚进行到一半,这段时间他频频穿梭于扬州各郡,和陆氏、张氏、贺氏、鲁氏、陈氏、董氏等孙吴旧人来回磋商,经过一番动员后,总算是说服了众人团结一心,一齐起事。结果正在调派人手期间,汉军就已经拿下江州,逼近扬州,其势力之大,俨然独霸江南,全然不需要吴人的起事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几乎所有与周玘同谋的人都明白,周玘的计划已无法推行。
时值启明四年的二月,在略定江州以后,刘羡更进一步,向扬州派出了第二批使者。这一次,刘羡改由刘沈之子刘臻为主使,周𫖮之子周闵为副使,命他们进入扬州,联络吴士。
因晋军屯兵在石城,走水路惹人耳目,他们便自江州鄱阳郡上饶县出发,秘密经谷水穿过武夷山与仙霞岭,成功抵达钱塘,而后再从钱塘北上三吴,沿路联络当地豪族。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周玘,只是他所在的阳羡县位于扬州较北部,等刘臻他们找上周玘之时,已然是三月上旬,暮春时节了。
今年的天气要比往常冷上一些,不过即使如此,到底是春天。春江水暖,草长莺飞,柳絮飘扬,又好似下了一场薄雪,鸭鹅在池塘溪水间频繁地摆动尾巴,嘎嘎叫著,水田里的秧苗也郁郁葱葱,长成一片,到处透露著生机勃勃的欢喜气息。
只是周玘接待刘臻一行,阅读刘羡亲笔写的招贤令时,却很难保持这种欢喜的笑脸。
周玘在义安战场上的表现,令在场的汉军都印象颇深。不管他的行为对晋军内部产生了何等坏影响,但其对战机的把控,战术的精妙,战局的判断,都堪称是上上之选。因此,刘羡在信中大肆赞美了周玘一番,又追忆起自己过去与其父周处并肩作战的旧情,表示不想与周玘这样智勇双全的士人为敌,而想与他为友。
因此,刘羡承诺,若周玘加入汉军的话,愿征辟他为护南蛮中郎将。即使周玘不想加入汉军,想要赋闲隐居,刘羡也会顾念周处旧情,按照宗室的待遇,每年给他发放关内侯的俸禄。
「原来如此,待遇很优厚啊。」周玘这么说著,脸上却没多少欢喜之意,他问刘臻道:「除我以外,你们还跟多少人谈过?」
刘臻道:「我们已经和彦先公(贺循)、兹亮公(闵鸿)、令长公(薛兼)、士光公(陆晔)、季鹰公(张翰)他们都谈过了,除此之外还有十三家,基本都愿意尊崇我王。」
周玘闻言,脸色更加难看,这些基本都是答应与他一齐起事,江东自治的人,可刘羡的使者一来,他们也不与周玘商议,当即就转投了汉廷。
大势已去啊!周玘在心中哀叹,他本来还在思考,即使是现在如此情形,江东士族也应该团结起来,一齐找刘羡要一个好价码,没想到,这些老友都没有大局观念,竟然被刘羡各个分化了。
捋著胡须沉思间,他又问刘臻道:「你可知道,若我等投靠汉王,本州的大中正是由谁担任?」
刘臻闻言一愣,他很快回答道:「宣佩公误会了,我王既要重立汉统,自是用两汉之察举,中正一职,国内实已废除了。」
「废除?」周玘眯起眼睛打量了刘臻片刻,确认他说得是实话,就略过了这个话题,又问一旁的周闵道:「你们打算何时回去复命?」
「还有几家要走访,最快也要等到七日后吧。」周闵拿不准周玘的态度,又问道:「您的回复究竟是……」
「这么大的事情,且让我和族人们商量商量吧,等你们要返程的时候,我再给个准确的答复,如何?」
刘臻与周闵对视一眼,还是觉得看不透周玘的心思,便再次劝说道:「宣佩公,我王对您确实是求贤若渴,江东各族之中,愿意亲笔写信的,只有您一人而已。他还对我们说,像子隐公那样的忠臣,竟然落得那个下场,他非常心痛,而像您这样的忠良之后,实在没必要替晋室效命。」
周玘点点头,还是坚持道:「我明白,请两位返程时再来吧,我确要与族人商议。」
刘臻等人无奈,只能从周府退了出去,约好返程时再来。
而等他们一走,周玘脸上强装的神色立马烟消云散,他恨恨然地喃喃自语道:「忠臣孝子……忠良之后……」继而突然破口大骂道:「都什么年代了,谁想当奴才?!今日之中国,竟然还有人想当皇帝!」
等二弟周札、长子周勰、次子周筵、三子周彝等人到齐之后,周玘心中的怒火更盛,他接著抱怨道:「这几个月,我殚精竭虑,何曾为了自己考虑?就是希望江左上下能团结一心,自强自立,不再像阿父那样为人所欺。可到头来,士光他们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尊为何物,赶著给刘羡当鹰犬!何其可耻!」
族人们对周玘的脾气很了解,这位族长一向自视甚高,自认为有经天纬地之才,就是放眼整个江东,能让他青眼相加的,也只有陆机一人而已。而他的政治主张和陆机一样,认为皇帝制度不过是机缘巧合的权宜制度,真正的百年大计,还在于恢复周礼,封建虚君。
正如当年之东吴,士族各治一地,公推杰出士子做领袖,各族轮流执政,不也以东南一隅,和晋廷抗衡数十年么?这足以证明封建乃是正道。若非孙皓昏庸暴虐,违背了这一规矩,东吴岂会灭亡?
果然,周玘又忍不住非议刘羡道:「刘羡此人,看似宽仁之君,但仔细权衡,不过是笑面虎罢了。前些年八王之乱,北伧死了多少人?而他换了多少阵营,什么楚王、废太子、长沙王、齐王、东海王,却始终平安无事,一看就和他曾祖一样,是心机非常的伪君子。士光他们真是昏了头,认这样的人当主君,难保不会是韩信、彭越一样的下场!」
看起来,周玘实在是不喜欢刘羡,从政治主张到处世性格,两人几乎完全相反,这使得他一连骂了刘羡半个时辰,才算是一吐胸中恶气。然后他再问周札如何看待此事。
周札徐徐道:「我不比兄长,只是从众。毕竟汉王到底救过大人,我家要是不报恩,恐怕要被世人非议。」
周玘闻言,气得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全无平日在众人面前表现的从容,继而对周札骂道:「怎么,你也要当奴才吗?」
周札又道:「兄长才高无匹,自不肯屈居人下。但兄长这么说我,我若就这么从了兄长,不也是当兄长的奴才吗?」
周玘一时哑然,又听周札道:「形势如此,兄长若不从汉王,莫非还要为晋室死节么?亦或是在家隐居?这恐非智者所为吧。」
这正好说中了周玘的痛处,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火,其实最大的原因,就是发现自己失算了,而且在大势面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作为在陆机去世后,江东公认的新一代士族领袖,周玘还是头一次遭遇这种窘境,尤其是对方还是父亲赞赏过的刘羡,因此实在是很不甘心。
但周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沉默片刻后,他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失利,一手揉著眉头,悻悻然说道:「好吧,以当今之世,刘羡当然是位难得的枭雄,为了家族存续,给他做点事也无妨。」
只是话到此处,周玘的嘴角又难掩一丝冷笑,微微嘲讽道:「但以刘羡当下的制度,你们且看吧!刘羡自以为是人心所向,但江左自治上百年,这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他若逆流而动……嘿嘿!难保不会重蹈关羽覆辙!」
不过在此时此刻,没人在意周玘的话语,族人们只道族长已然妥协,顺从大势。事实也确实如此,等刘臻一行人返程时,周玘承诺向汉廷归顺,并约好响应的信号。等到汉军兵临石城,再遣使释放消息,阳羡周氏便将与江左各族一同响应。(本章完)
(https://www.shubada.com/99622/1111069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